2008年2月26日

三卷「孤獨」


華文出版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台北國際書展TIBF,上周剛剛閉幕,眾聲喧嘩中的焦點書籍,講的是孤獨。

16屆書展以來,今年首創「台北國際書展大獎」,熱熱鬧鬧頒給蔣勳的《孤獨六講》,六講在蔣勳花甲之年出書,巧合的是,十年前另一本孤獨,同樣由耳順之齡的作者,亦兼具畫家、作家兩種身份,也在大學藝術系所任教的何懷碩,將他思索、品吟人生的文章,選輯六十篇,對人生況味作出《孤獨的滋味》結論。

《孤獨六講》來自數年前聯合文學策畫以「孤獨」為主題的活動,蔣勳受邀演講,訂了六個題目:情慾孤獨、語言孤獨、革命孤獨、思維孤獨、倫理孤獨和暴力孤獨,用以建構他思索美學的本質──孤獨。


《孤獨的滋味》則是何懷碩三十年來的專欄文章,重新編整,由立緒出版社同時推出紀念性的三論自選集:人生論、藝術論與畫家論,全集並有另外三冊宏濶深論的《創作的狂狷》、《苦澀的美感》及《大師的心靈》,含蓋何懷碩截至六十歲,人生、思想、心靈活動的全領域。(近年又加上《給未來的藝術家》,給想親近藝術的年輕人經驗、思維傳承)

出版《孤獨的滋味》之前,立緒還有一冊美裔加籍哲學系教授Philip Koch的《孤獨》,從中西史哲文學,探討了孤獨的本質、樣態,孤獨和非孤獨──孤獨不是寂寞、不是隔絕、更非私密,和疏離也有所不同──多數社會對孤獨有負面印象,以為和孤僻孤單畫上等號,Philip並從歷代作品中,找出肯定孤獨的普世價值──人因孤獨得到自由、回歸自我,更契入自然,在孤獨中找到反省的態度,因而更具有創造性。

蔣勳講孤獨,滲透了講道播學的感性音調;何懷碩的孤獨,像一位邏輯嚴謹、理性透析的深思者。而Philip的孤獨,有如文史哲世界的情報探針,廣度搜集著作論述,和優秀編輯一樣,自成系統地爬梳分類,讓讀者一窺孤獨堂奧。


《孤獨》廣面引申佩脫拉克、卡夫卡、老莊、列子…..東西思想家文學家的思維論著,最常提及梭羅。梭羅居住華騰湖畔的筆記《湖濱散記》,常被舉為遺世獨立,回歸大自然的代表作,梭羅自己說得清楚,他之所以一人走進山林,是為了「發掘更多自我」,倒非厭世。

儘管獨居,梭羅的訪客應該不少,他散步回來發現各種「名片」:或一束花,或用松枝編成的圓環,或寫在樹葉或木塊上的名字…梭羅還描述三張椅子的陋屋,如何招呼一到二十位客人的場景,可見梭羅既不追求荒涼感、事實上也沒被人遺忘。

相對梭羅用遠離塵世去體驗孤獨,何懷碩與蔣勳更像大隱於市。雖然身居城郊的大肚山和碧潭,卻出入人口高密度的紅塵鬧市,二人體會到的孤獨,有著《孤獨》一書沒有探討的「高處不勝寒」。他們心靈的高遠孤傲,是啟悟前行走遠,難得知己相伴,唯能踽踽獨行的寥落孤寂;也是自我冥思創發,境地再高邈,終究難脫滄海一粟的渺小孤獨。

兩位藝術家在「孤獨」中交遇,但行事、為人、風格大異。蔣勳「講」孤獨,有著不亞於美國總統參選人歐巴馬的演講魅力,向以磁性音質、款款言語、庸容風度,吸引大批粉絲包圍追隨,但蔣勳直言:「我試圖在家族與社會裡扮演一個圓融和睦的角色,在倫理領域與每一個人和睦相處,但為什麼,我仍然感覺到不可改變的孤獨?」

何懷碩七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以降,就於公共論壇見出雄辯濤濤本色,站在傳統或創新的歷史制高點,為人文藝術創作的世界觀提出犀利言論──「傳統藝術要現代化,外來藝術要本土化」,體閎思密,批判淋漓盡致,四十年來一以貫之。

同樣道出內心的孤獨高處,蔣勳這麼說:「我的孤獨六講在可懂與不可懂之間,也需無人聆聽,卻陪伴我度過自負的孤獨歲月。」何懷碩則表達了何以自己總是嚴肅悲觀看待人生:「古今中外第一流偉大的文學與藝術恰恰都是感傷的,甚至是悲劇。沒有別的原因,就只因為人生的真相是孤獨與痛苦。」

二人畫境都展現了中西交融,卻有出入方向的不同:蔣勳自西畫出發,近十年來尤其專注畫花,畫風有濃厚的東方底蘊,借小品主題肆放精力熱情。何懷碩中畫為體西畫為用,他融合西方形貌的中國山水,表現的心象意境,氣度恢弘,如詩如樂。

唯有在孤獨中,才能沈思、才能讀書,才能創作。獨自安靜的閱讀,今日卻只能以喧嘩的形式引動側目。面對每一個時代永遠難免的虛矯酬應,附庸時嘈卻以為風雅,低俗卻引為高尚,怎不讓人更深感苦澀孤獨?

2008年2月12日

情人的面容

炙愛深情,極度濃烈,書寫描述卻極含蓄隱眛,很難找到其他作品,比《英倫情人》English Patient更適合安放在這種矛盾裡。

Michael Ondaatje 講這個不只有愛情的故事,文句碎片流動,卻組合成驚人的完美圖像。愛情故事中的角色,個個都做了與自己靈魂信念衝撞的事;矛盾,卻真實可信。

導演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 因為太喜愛這個故事,自己動筆編劇,電影版英倫情人用影像說另外一樣愛情形貌:照顧二戰傷患的護士漢娜,與拆地雷的工兵基普,澄淨之愛沉退下去;病人艾莫西和有夫之婦凱薩琳的出軌故事,浮上前來;兩種愛情,另一種舞台方位,未必忠於原著,卻死心塌地忠於愛情。

艾莫西飛機墜落,全身燒得面目模糊,靠嗎啡減輕疼痛,在夢與真實之間擺盪迷走。迷亂,一如他之前得的愛情病徵。這個「對愛和人性太了解」、記憶如百科全書的英國病人,發起愛情病,和俗世男女沒有兩樣,猜疑妒嫉、任性相脅、昏瞶迷茫、失魂落魄…

凡看過英倫情人,很難忽視像問到自己身上的一段對話:
「妳最恨什麼?」(艾莫西問凱薩琳)
「謊言,你呢?」
「擁有權」,他說。「當妳離開,就把我忘了。」


他痛恨女人一旦落入愛情,就蠢蠢欲動想全面占有對方,底層裡是否也開始憎恨他愛的人禁鎖在婚姻制度裡,他無權擁有?

結果是,他忘不了她。結果是,她必然在對丈夫隱瞞軌外戀情中,說了無數個謊。
當她的瞞謊包不住烈火,發了狂的丈夫拉她一起面對背叛的苦果,駕飛機去撞外遇對象。

在愛情裡,英國病人甘心失去所有歸屬。一個在不著邊際測繪大漠地界的人,不惜叛國,提供情報交換能重返洞穴的交通工具,以找回重傷情人的身骸。文字書寫中是艾莫西的玄想,影像中改成了凱薩琳的絕筆,為愛情獻上禱文:「我們逝去,滿載曾擁有的愛…帶著我們曾如洞穴隱藏的恐懼…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度…走在沒有地圖的大地上」。

艾莫西的餘生,被漢娜「擁有」照顧,這又是命運。漢娜看護過各種嚴重病情的傷兵,生命在她臂彎消失。她愛的人都遭遇不幸,她自認帶著詛咒。脫隊獨自留在改建成醫院的別墅,照顧英國病人,直到基普出現,他能破解生命一瞬消失的惡咒,她把自己放心交給這個錫克門徒。

基普回報漢娜另一種溫柔──自己童年「害怕或無法入睡的時候,奶媽總會察覺他的不適,輕搔他的背,哄他睡去」──在兩人各自離鄉而遇的山鎮,他以同樣的愛,手搔撫過她的背。

影像裡的愛情,為這對祖先遙遠的情侶,創造另一闊幅怦然心動。漢娜生日,基普安排秘密禮物,把她吊升起來,讓她近看教堂絢爛的高頂壁畫。他們沒有想日後不會步入教堂。

因為不在社會制約、眾人期待的軌道上,仍勇敢去愛,才使愛情有另一種神聖?遠離非洲、麥迪遜之橋…哪一個寫入文字、廻腸蕩氣的愛情故事,不是越軌卻不得圓滿?是缺憾讓愛情一再舔偒,卻深深回味?彷彿現實生活中,它們凡有結局的,曾有的情愛總漸淡遠,只剩歸屬權。

艾莫西和凱薩琳是血與血的交換:「有一次她舔我手上傷口的血,就像我品嘗和嚥下她的經血一樣」;漢娜和基普,是童年深邃烙印的慰藉寧靜。愛情的面容,那樣繁複,誰能說,什麼不是愛呢?

2008年2月5日

我的名字叫帕慕克 My name is Orhan Pamuk

所有的回憶,都有絲縷,引往現在;所有說故事的人,都在故事裡,放了三兩片自己。

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大概是今世最會說故事的人。他說的每一則故事,再再描繪生長之地伊斯坦堡,那些詭譎綿密的故事情節裡,都有他明晰的「第二個人生」。

但帕慕克說,是他依附的伊斯坦堡,造就了今日的他;是他的分身,從愛做夢的「第一個人生」醒來,走進這一個真實世界,關進房間裡,坐在書桌前,退到一個角落,孤獨地寫作,「用秘密的傷口做為起發點」。

1974年至今,他規律地寫去,三十多年從未間斷,其中尤其動人的故事《我的名字叫紅》,寫了六年。故事梗概用幾個字就可表達──找出誰殺了畫師?鍍金畫師因細密畫的神聖傳統而喪生,細密畫*(Miniature Painting)既是《紅》四百多頁故事追緝兇手的線索,也是成就這部不凡作品的關鍵。

帕慕克因《紅》領諾貝爾文學獎的致詞<父親的提箱>,也是動人故事。父子情緣,自小父親了解又不了解這個愛做夢的小兒子:「告訴我,你的小腦袋裡在想什麼?」但他一生都讓帕慕克自由,慈父嚴母,是母親逼迫帕慕克放棄畫家的夢,改學建築。

拿細密畫作為主要維度,未嘗不是帕慕克補償一心想當畫家的少年夢。故事裡帕慕克讓畫師們不停辨證:該自有風格,還是因襲傳統?按前朝內容描繪,還是接受來襲的歐風?是技法,是意象,還是畫作內容,表現了大師風範?因而,帕慕克在<父親的提箱>中揭曉細密畫與文學創作的關係,並不令人意外:「細密畫家經年累月以不變的熱情繪製同一匹馬,每一筆畫都記憶無誤,直到他們閉著眼睛也能現現那美麗馬匹的形象。直實我在談的是寫作專業,以及我自己的生活。」

不只寫作,而是所有的藝術,該延續傳統繼而創新,或者打破成規,締造一種也將被視為傳統的新作?帕慕克恐怕是在寫一個創作者終生縈懷的大問題。

除了畫師,《紅》裡有十餘個角色,帕慕克一律用「我」來發言,連馬、樹、狗、金幣、紅色、死屍…都從各自的角度說自己的故事,有如十多個羅生門。例如紅色開口講話:「顏色的意義在於它出現在我們面前,而我們看到了。我們無法向一個看不見的人解釋紅色。」頗有帕慕克自己的言外之意。

這樣不停地扮演不同的「人物」,帕慕克自己也覺得像一趟發現之旅:「最玄妙的感覺就是,發現那些帶給我狂喜的句子、夢境和扉頁,並非出自我的想像,而是另外一股力量讓我使用。」

然而,要到讀了帕慕克的回憶錄《伊斯坦堡──一座城市的記憶》才會明白,帕慕克如何把自己寫進故事裡:和哥哥強烈的競爭與熱愛,母親對他的特殊情感、兒時有暴虐傾向、自慰、和所愛的女孩在畫室親密和斷了音訊,有外遇的父親、祖父母望族時期留下的客廳「博物館」陳設…每一斷片,和斷片與斷片的連結,揭曉了為什麼《紅》是一個謀殺的故事,為什麼關於細密畫,為什麼故事如此令人著迷--雖然,秘密傷口,必然仍藏在哪兒,沒真正說出來。

帕慕克有如細密畫般細繪的故事裡,更有一層伊斯坦堡「呼愁」色彩──這個夾於東西文明的城市,曾經征服歐洲的帝國中心,如今家道中落、破敗四裂,困窘、渴望、憤怒的質疑、集體傷懷、對無常人世的憂鬱失落,是帕慕克講所有顏色故事時──《我的名字叫紅》,《白色巨塔》、《黑色之書》、《其他諸種顏色》──持恆塗布的色彩基調。

「伊斯坦堡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」,如果不是伊斯坦堡,帕慕克說的故事不會這般迷人風情;那麼,是這個城市、或是命運,講出一個名字叫奧罕帕慕克的故事?

^ 細密畫,最早為《古蘭經》的邊飾圖案,原本只為敬神而獻畫,精緻的圖像漸漸也用以裝飾書冊典籍,十六世紀歐風肖像畫風吹至影響,畫冊中央不再只有神祇,人與動物也進入畫頁,民族藝術傳統受到挑戰。

2008年1月29日

「秘密」的禮物

溫哥華總圖演講廳入口塞住,再也擠不進聽眾。為了消防安全理由,主持人語氣混著焦慮和興奮,宣布三百人的場地不能再超收。拄拐杖綁頭巾帶相機黃白紅黑膚色的男女老少,湧來聽一場僅四十分鐘的演講,只因作者要揭開五個簡單的秘密,就能讓你我生命快樂。

我像意外也像注定地參與這場盛會,從頭到尾都同意館方說法:「新書發表會這麼人潮洶湧,不曾在溫哥華圖書館見過。」氣象還說,今晚又要開始下雪。

是什麼促動群眾迫不及待尋求生命難題的解答?曾經,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Tuesdays with morrie讓生活低落的人提振、壓力緊迫的人寬鬆。稍早,《誰搬走了我的乳酪》Who moved my Cheese、《牧羊少年奇幻之旅》The Alchemist指引正視外界變動、追求天命、實踐夢想,都要及時,別等生命虛度才來惱悔。更早,林清玄的白話禪學「菩提」系列,為華文讀者滌淨心靈,直到忠誠如信徒的群眾失望。

過去這一年,振聾啟聵的鐘鐸是《秘密》The Secret。擁有它、領悟它──專注在你渴望的正向念頭──奇蹟就會發生,你會是自己命運的創造者,導引自我邁向幸福財富的寶庫。

《秘密》旋風,和「幾堂課」「密碼」一樣,引動無數後繼者搭順風車。《生前必知的五個秘密》The five secrets you must discover before you die 作者說,今晚只能透露一個秘密,更多秘密在書中。但他不吝送出禮物。第一個禮物(現場立即更安靜)──「了解你自己」…..第二個禮物:「相信你心底的聲音」…第三個禮物「寧願做了失敗、也別沒做懊悔」;第四個禮物….

似曾相識的人生功課,嵌在簡潔的故事裏,說故事的人用他的方式,流暢再說了一次。坐到走道的聽眾,用屏息滿足回報禮物。

其實我還想知道另一個秘密:那些作者如何知道,他們那樣使用人類的語言,便可以使說出來的話,像明燈,像神諭?

我記起在一段短期內連續看完Mitch Albom的生命啓示三書,第三本《再給我一天》For one more day旨意內容讀來重覆,匆匆翻過,有如讀一封電郵轉寄來的人生智慧短篇,閱後可刪般掉以輕心。
幸而其中有一段主角憶及和母親的對話,讀來仍有些許神諭的魅力──
你是否有過這種經驗?某件事發生的時候,你正想著同一時間發生的另一件事?
我母親:「…現在太陽在這裡下山,卻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升起,好像是在澳洲或中國或哪兒。」…
世界這麼大,在某個地方,永遠有一件事在發生。


鄰座的女士,膝頭上攤著才向圖書館借來的書。仔細一看,正是自己才加進優先閱讀書單的短篇小說。我們相視一笑,不消說,「妳也看了前幾天公共電視介紹這位作者的紀錄片?」

在一個陌生人的電視間、在三百多人的場地、在緊挨著的座位隔壁、在流經許多人手的同一本書…,有一件事發生,它可能和你無關,也可能千絲萬縷,和你牽上了關連。

是《秘密》中提示的心想事成,或是「吸引力法則」把相同羽毛的鳥放在一起?臨走前她叮嚀:「書還很多,在圖書館四樓文學區」,輕揮手中的書道別。

每一個生命都獨具特色、無法拷貝,然而,生命動容的某一刻,不管什麼髮色什麼年紀使用什麼溝通方式,我們曾有交集;獲得小小喜悅的秘密,畢竟沒有太大不同。

2008年1月23日

歷史小說 中西兩樣情


毋庸置疑,講起瑰麗多情的故事,身上流著奔放血液的拉丁美洲民族,稱得上世界頂尖的說書人。

不需祭出馬奎斯的奇幻、聶魯達的情詩,幾次世界女記者與女作家協會(AMMPE)以文會友的經驗,每每覺得拉美創作人個個隨興吟誦,出口成詩;難怪《來自巴拉圭的情人》The news from Paraguay 能把一個受限於時空、人物、情節…框架的歷史故事,寫得鮮活多汁。

作者莉莉塔克Lily Tuck小時候在秘魯利馬,聽祖母講中南美洲多彩的故事成長。拉美近代史上最慘烈的戰爭——巴拉圭對抗阿根廷、巴西和烏拉圭的三國聯盟戰事,莉莉塔克在《來自巴拉圭的情人》中,不從巴拉圭大獨裁者佛朗哥身上著手,反而從一生守在佛朗哥身邊的情婦,一個愛爾蘭裔的巴黎交際花,艾拉的眼光切入。

讀者跟隨艾拉長途船程顛跛,進入舉目無親的亞松森,一字一句學西班牙語開始,巴拉圭的風俗情味,以及艾拉陸續為佛朗哥生的六個兒子,像瑪黛茶成癮一樣,是她再也脫離不了的生活內容。

佛朗哥爭權奪位、處決手足,向環伺的三國宣戰,五年之間,和平、繁榮、大量土地、三分之二成年男子…盡付戰火。佛朗哥起造帝國的夢想,一直到泥淖拖住他的雙腳、身中矛槍身亡崩塌,是艾拉,也是莉莉塔克,把巴拉圭國家的噩運,百姓蒼生芻狗,一一還原。

《來自巴拉圭的情人》獲得美國最具指標的「國家書卷獎」,莉莉塔克知道自己講活了一個故事,面對只可再現、無法重來的龐大史料,她在後記提醒:「名詞永遠勝過形容詞,而在『歷史小說』這個辭彙裡,千萬要記住這兩個用詞,哪一個是哪一個。」她也在領獎感言替自己辯白,說已盡量忠實呈現歷史。

相對於另一本可能更力圖「忠實呈現歷史」的華文歷史小說,獲得第一屆羅貫中歷史小說獎的《莊子》,書中講了大量寓言、生活文物、風土民俗、掌故、牽動同一時代的人物角色等,如孫子兵法的正宗傳人、另一部歷史小說《孫龐演義》的主角孫臏,「子非魚焉知魚之樂」善辯的惠施,莊周夢蝶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、大鵬鳥和冥靈壽龜、夏蟲不可語冰…

是因為再熟悉不過的歷史人物,少了第一次探險的樂趣?幾度重讀這本《莊子》,卻沒有一次能夠「逍遙」讀完整本。評審詹宏志的決審意見,幽默一說「用它來取代『中國文化基本教材』如何?」它確實像一部多所引用古典、詮釋「歷史」的補充教材,卻少了「小說」的動人要素。

兩本歷史小說講的故事旨趣曲異,唯在大量個人生命故事消失的戰禍上,都有一抺令人讀之驚心的色彩。生靈塗炭,從地球兩端、百代延燒,不曾止息,是彼時、也是今日,人類洲際恆常的史實現況。

在《巴》中,我沒有找到《莊子》層層的寓意啟發,但我享受角色栩栩如生、描繪如臨現場:佛朗哥幾度敗仗,馬困兵疲,糧草用盡,但軍營晚餐時間,他大嚼燒烤野鳥,用白蘭地把食物吞下,還要他的隨身樂團演奏助興「…僥倖逃過一死的樂師雖然肩膀中槍,手臂常常舉不起來,但說也奇怪,他竟然能奇蹟似地緊緊抓住他的木豎琴不放,而且大多數的羊腸弦都毫髮無傷:達答達答達答答答答…」

這是小說的伴奏?還是歷史的踅音?承繼歷史脈絡的說書人,講著大時代故事的中西音調,也隱然應合各自的脈搏;達答達答達答答答答…

2008年1月16日

Atonement 書寫與影像裏的真相

可惜Joe Wright說執導 Atonement 之前,沒看過這本04年布克獎呼聲最高的同名小說《贖罪》,否則好幾幕戲、好些角色,他不會那樣處理,或接受編劇那樣的改編(但我不是說他因而與金球導演獎失之交臂)。

演Cecilia的 Keira Knightley,原來受邀飾演Briony的成年,那是對的,因為至少,書中Briony 13歲時寫的第一齣劇本,裡頭的女主角Arabella,多少有自己的投射──她是黑頭髮。不過,如此一來,飾演Briony的金髮小演員Saoirse Ronan,全片最稱職的角色,也只好換角,因為她在最後一部自白小說中,寫去探望姊姊,女房東開房出來,說了一句:「妳們長得真像。」

人物從來就是故事的靈魂。

Keira喜歡Cecilia這個角色,編劇於是把重頭戲改在她身上,最後犧牲了另一位關鍵角色Lola的戲份。

Krira並沒有詮釋好Cecilia這個角色,從頭到尾,她看來都一付急性子壞脾氣的樣子,不知為什麼始終在生氣。Ceci真正又急又氣說話,在書中只有經典的那一幕,就是羅比和她搶拿花瓶,掰斷了花瓶耳朵,掉進池裏,她惱恨弄壞了父祖時代留下來的寶貝花瓶,對羅比衝口而出「你這白痴!」

那只花瓶歷經不同時空場景,經過多少雅士要人之手,羅比不知道,觀眾也不知道,書中花了兩頁去寫它大有來頭。不過那不是Ceci不想假手羅比在噴泉取水的唯一原因。
羅比自告奮勇,因為她手上還拿著剛才向他討的一根煙,他想Ceci用騰空的手拿著花,他幫忙拿大空瓶去裝水。但Ceci在意自己插了半天的花,從花瓶拿出來就破壞她刻意經營「野花的自然原樣」;她想扶著花、讓水流進瓶裏。可惜Ceci對瓶與花的兩樣情,電影裏都無法顯示;當然也沒說清為什麼Ceci要捨屋裏的水繞遠道來取。

在噴泉旁邊,羅比挨罵後,沒來由發笑。書裏只說他手插在背後旁觀Ceci脫衣下水去撿斷成兩段的瓶耳。

羅比並不寶貝花瓶,但很寶貝Ceci手上的菸。因為暑假至今,這是第一次他們好好交集的媒介;不,簡直是他倆自小一起和樂長大,但自從一起去上劍橋學院,突然形成陌路,畢業返家以來,Ceci終於表示舊誼,恢復兩人好感的象徵物。

他是Ceci家清潔女傭的兒子。十多年前父親離棄,Ceci父親原本提供給修理工的房舍,讓他們母子住下。大學裡他成績名列前茅,似乎並不在意對同學承認「我母親受雇於她家」,內心裡,並不能改變青春年少情感波動變化。

他不再用負氣的方式表現「知所進退」,所以維持著距離,但騎士精神才剛出馬就受挫,他可能因困窘而發笑,但不會是演員James McAvoy的笑法,像個太天真的小孩,作弄小把戲得逞。
Briony從育嬰室窗戶看到「雙影噴泉畔」Two figures by the fountain── 也是她日後拾筆寫作,稿子改了又改的小說名稱 ── 誤會肇端。

Briony窺看的距離太遠,無法聽到他們對話,就如羅比被警察押走時,Ceci上前對羅比說了什麼?說「我等你,回到我身邊來」?都是根據Briony對姊姊的了解,日後寫進小說的假想。

電影編劇讓羅比說,「我會回來,無愧的活著」,口吻彷彿悲劇英雄,令人錯諤;書中則是Ceci說出相同的意思:「我一點也不羞於我們之間」,說清了二人兩情相悅,解放了羅比並無侵犯。

書裡Briony這個充滿想像力、在腦裡不停編織戲劇的小少女,看到羅比與Ceci有所「衝突」的兩幕片斷──Ceci脫得只剩內衣,濕淋淋站在羅比面前,以及圖書室裡撞見羅比緊壓著Ceci的身體,同時控制她舉在半空的手,像是難以脫身──小腦袋裡遍搜她讀過的詩、戲劇、小說….,就是無法解釋為什麼羅比像對Ceci產生了挾制的力量。

直到第三次在黑夜中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,緊接著草叢裡站起來表姊Lola,Briony詢問誰是那跑走的黑影,追問兩趟,仍沒等到答案,就一廂情願安給羅比性侵罪名。

兩個小時的電影裡,Briony必須快一點得出結論;「他是色情狂!」然後把野地偷情的Lola,當成另一個受害者,產生了接下來的誣證指控。Briony暗戀羅比,少女情懷情竇初開,隱藏的妒嫉發酵,指控羅比,未嘗不是對他沒有回應她感情的報復。

不理性的著迷醋意、混和在強大的創作想像裏,兩種情感互相激發,是電影所有根據原作改編的情節裏,唯一處理得更符合人性的地方。

書中,Briony撞見圖書室裏兩人親蜜接觸的一幕,即使Ceci看到「救援天使」出現,Briony也已看出來Ceci並沒有受脅驚恐的神色,小女孩卻還持續自己「我要保護親愛的姊姊」(及表姊)的單純想法,以至把羅比繩之以法即是伸張正義,似不合情理;但Briony懷抱愧疚直到暮年,念茲在茲披露當年自己鑄成終身遺憾的錯失,這個正義澟然的形象,可能也是另一種角色心理塑造。

書中最後一部分,七十多歲的Briony從醫生得知,自己腦子退化、記憶將逐漸喪失。她決心完成這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、一再重寫的小說。層層疊疊揭開回憶,虛構的故事敍述著虛構的真實回憶,Briony在真實回憶中,加入了虛構真相;虛擬與真實的界線模糊,互相入侵。終極真相,絲絲縷縷,終於浮現。

補償救贖的方式,Briony給真實虛構故事一個最後才揭曉真相的結局──這是本書作家Ian McEwan抖開包袱、最高明的寫作手法(不論他的寫作生涯是不是二度被控剽竊故事點子;別人的好點子不見得能像他把故事講得那麼精彩;達文西密碼的遭遇也一樣)。

電影裏沒有提到另一個關鍵:Briony成為知名作家之前,將《雙影噴泉畔》投稿給出版社,接到編輯一封仁慈的退稿長信,解析她這個稿本的結構、角色互動、情節發展,甚至花瓶樣式細節…的優點和缺失,間夾猜測故事影射的人事地物…等等;鼓勵Briony才華已現,不要放棄寫作。它其實也是Briony無法在許多親友猶在世時,早幾年發表這篇小說的原因。

不過,Briony發現當初自我迷惑造成的錯誤,為時確已太晚,決定了兩個喚不回的人生。全書進行到最後一部分,Briony回述,當年Ceci曾多次深夜來到Briony床邊,把她從惡夢中解救出來,輕輕呼喚:「回來,回到我身邊來」。Briony自始沒有故意說謊,她只是一心一意想保護也曾保護過自己的姊姊。

直到最後,才來補述這一小段情節,勾勒姊妹情深,是Briony經過編織二十多本書,編輯指導她寫作方法強壯堅實,於是她再次找出一個讓自己最過意得去的合理化說法,義正詞嚴,以減輕過失造成的後果?還是Ian McEwan寫作贖罪故事,一路寫、一路編織補網,補強轉折關鍵?

故事內外、故事裏的故事,永遠是每一個人自己相信的,才是真相。

2008年1月14日

兩種贖罪

兩部關於贖罪的電影,正在此間社區電影院放映。一是剛出爐的08年金球獎最佳劇情片「贖罪」Atonement,一是背景在阿富汗,「追風箏的人」The kite runner因美國中東戰事更受矚目。

兩部大有魅力的電影,都改編自同名小說。書籍先聲奪人,早幾年也先後在書市名噪一時。

「風箏」的故事始於兩個情同手足的小男孩,少爺阿米爾與僕人哈山,一場風箏比賽後,阿米爾目睹哈山為他受凌辱,不但沒有出手相救,還將他逐出家門。戰事發生,阿米爾隨父親逃往美國,二人越走越遠的人生路,二十多年後,阿米爾卻為哈山倖存的兒子,踏上烽火刼後的故鄉,這是二人關係的重新連結,也是一場贖罪的旅程。

「贖罪」場景在二戰前的夏日,13歲Briony窺見兩幕的片斷,姊姊塞西莉亞似被從小一起長大、清潔女傭的兒子羅比所制。Briony似懂非懂,卻因文學天賦早熟,撞見另一場表姊偷情,一口咬定是色情狂羅比犯下性侵。羅比被捕,上戰場代替服監。Briony日後成為知名作家,當年因自我迷惑犯下錯誤,如何求得諒解,終生縈繞心頭。

兩種贖罪故事,各有罪與贖的異與同。
兩個故事都發生在主角的孩提時代,對人世似解不解的年紀。兩個聰明的孩子都不知道,自己覺得非那樣做不可的一時半刻,大得毁了他人生活、改變對方一生。

兩個人的成長時期,都歷經戰爭。時代動亂,是犯行副作用的擴增劑,也是良心譴責、轉移淡忘的緩解劑。

一個人的過失來自自我蒙蔽,另一個是明知刻意;而兩個孩子卻都一再失足,一步接一步,讓過失成了罪行。

「贖罪」的女孩,巨大的想像力和有限的情欲理解,讓她自我混淆。鑄成遺憾,卻因她執著於自以為事,讓腦子裡的「認為」,說服戰勝了親眼「看見」。

「風箏」裡的背叛,來自阿米爾懦弱的本性,以及階級社會的污染。哈山為他效命,他卻不敢挺身相救,拿深化在內底的輕蔑,自我圓說不值搭救那個生命。他一路沈淪下去,不願再見到引發愧疚的來源,設計栽贓,讓哈山在眼前消失。

贖罪電影劇情中小女孩的過失,讓人連想十九世紀名著《包法利夫人》推出時,被控淫穢,辯方在法庭澄清的一段辯詞:「關於過失。不要問我,因著什麼大變動,我們的歡樂就成了刑罰…是『天道』這樣說,是萬能這樣做…愛,有它的變幻,它的騷動,它的躊躇和它妒嫉的地獄。」
小女孩情竇初開,鍾情羅比;阿米爾覺得一輩子都好難爭取父親的愛,怎麼哈山有時反而被父親「視如己出」?他一絲也不願分享父愛。妒嫉,滲透在兩椿悲劇中,像看不見的催化劑。

兩個人都意圖補償,邁出最艱難的一步,不在犧牲多少去換取,而是看進陷入蒙羞的暗影,勇敢自我揭開真相。哈米爾向他信任的未婚妻吐露壓抑心頭的塊壘,泣不成聲,他得到釋放。Briony呢,她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,怎麼才能推開天窗、自由飛翔?

荒謬離合,造化弄人,卻總也指出走下去的路徑和方向。救贖的最初和最終,從來都靠自己找到力量。

2008年1月9日

潛水鐘與蝴蝶 The diving bell and butterfly


鮑比用一隻眼睛完成這本遺著。

尚多明尼克‧鮑比Jean Dominique Bauby,九0年代擔任國際知名女性雜誌ELLE的法國版總編輯,穿梭於流行時尚圈,三個聰明子女,和情史中不曾缺席的紅粉美女。

四十三歲盛年,一場中風無預警來襲,二十天後醒來,他的腦子回復,全身卻從頭到腳癱瘓,只剩左眼能貶動,清晰的意識,鎖在不能動彈的軀體裡。

此後鮑比用特殊療法的音符表,與外界溝通:對話對象一遍遍重頭念26個法文字音,等到對的字母出現,鮑比眨眼示意;這樣一個字母、一個字母,緩慢拚出一個個單字,字詞再串成句子;充滿哲理詩意的《潛水鐘與蝴蝶》一年後完成。

1997年書籍正式出版,兩天後,鮑比撒手人寰。英德等30餘種譯本,短短一年半載,迅速相繼問世。全球華文出版中心當年還在台北,新書發表會開了兩次。印象深刻的第二回,出版者大塊文化因取得珍貴的鮑比紀錄片,負責人郝明義坐在輪椅上主持放映;一種克服生命障礙的深度、向另一種超越命運作弄的高度致意。

晚了十年,最近終於看到「潛水鐘與蝴蝶」的同名電影。導演Julian Schnabel立獲08年美國獨立精神電影獎,緊接著獲選金球獎最佳導演。Julian 談拍片動機,他說有感於暮年的父親,一想到將與所愛的人永遠分離,就驚惶失措。或許如此,電影裡的父子影像,有文字來不及表達的感人細膩。


薄薄一本書,鮑比對浮華世界的眷戀,無法盡言的地方,太多了!但鮑比真正能做的,是每天天不亮就告訴自己,移動舌頭,他使盡力氣練習,結果「如果能夠控制口水不再流出來,我就會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。」

如果鮑比是自我選擇閉關,上帝的玩笑不會這麼殘酷。像取走登山者的腳、畫者辨識色彩的能力,老天讓鮑比受的罪,施在曾是他每一天的活力泉源──原本與社交名流宴飲酬酢、遍嘗佳釀珍餚,再次醒來,吞著插管,幫助咽食和呼吸。每個月拿放大鏡鑒賞美感、挑剔瑕疵,卻得忍見自己嘴歪臉斜。行旅各地、發號司令,卻落得任人翻動、擦洗屁股…

再新穎再熱鬧的點子創意,也可以用過丟棄,這種不新鮮不青睞的崇尚,霎時變成單調孤寂,「本來想死的我,靠著想像和回憶,才能活下去。」

對許多人來說,不也如此,厄運似乎不露徵兆,轉眼來到?那些杯觥鬢影、意氣風發日子,只在上一次睜眼之遙。被禁錮在身形的囚牢,鮑比沒有丟掉習常的譏誚諷世,繼續嘲弄自己:「要非常幸運,才能掉進這種可怕的陷阱裏」。

夠大的挫敗困頓,讓人自知卑微渺小;只不過命運播弄太劇,他無法向神祇跪服,唯擁抱小女兒的代禱:「每天晚上闔眼睡覺前,都會為我向她的上主獻上小小的禱告…我靠著這股最窩心的扶持力量,在夢境的國度裏靠岸歇息,避開一切凶險。」鮑比無力咀咒老天,只問:「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鑰匙,可以解開我的潛水鐘?哪一種強勢貨幣,可以讓我自由?」

如果,能夠重頭對待生命,「就像我們不懂得去愛的女人,我們沒有好好把握住機會,我們讓它溜走的幸福」,人人都讀到了,鮑比對人間的最後回眸。

2008年1月2日

桂冠與封賞 -2

是金箍也是魔戒,是鴆毒也是春藥,暢銷書之神的誘惑,比起折枝封冠,從來不遑多讓。

去年底麥可翁達迭(Michael Ondaatje)剛領到總督文學獎,書商馬上展開得獎作「分界」Divisadero的舖書行動,這部評論認為翁達傑最私密的作品,甚至舖進了Costco大賣場,大量曝光露出。

人口三千萬、讀者不激進的加拿大,多的是圖書館信徒,以至最大連鎖書店Chapters多年前傳出財務危機,岌岌可危。2007年全加書店靠一本哈利波特第七集,首賣紀錄每秒賣出三本,就逹成年度銷售目標。出版線的上下游,從出版社、作者、經銷商到書店,無不雨露均霑,怎難怪暢銷書作家被視為金雞母,頂禮膜拜?

暢銷靠大眾認同,獎項有專家肯定,通俗與品味,過去很難聯姻;隨著出書量激增,獎項反而變身成了選書最佳參考,獎座上往往也像蓋著暢銷與長銷的戳記。
獎額中的翹楚,非諾貝爾文學獎莫屬,2007年得主英國小說家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所得一千萬瑞典克朗獎金,折合154萬美元,令其他至多領得尾數的文學獎得主,望而興嘆。但諾貝爾獎金「巨款」,若與全球熱銷作家的版稅收入,動輒千萬美元相較,不啻小巫見大巫。

哈利波特作者羅琳JK Rowling被收錄進富比士富豪榜之初,年收入已達五千九百萬美元,第六集「混血王子」出版後,晉升億萬富豪。達文西密碼作者丹布朗Dan Brown,進入富豪榜的版稅所得,也高達七千六百萬美元。古人勸喻看淡功名利祿,形容「江上兩條船,一條叫名一條叫利」,當時大概無法想像,光憑文章千古事,一旦洛陽紙貴,這艘船能如何龐然「鐵達尼」。

獲獎招忌、「數」大招風。書籍暢銷雖不免令人眼紅,頂多有「買榜」質疑,但給獎沒爭議,就像吃燒餅不掉芝麻粒,對於獎項光環的覬覦,光靠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很難消去。近期明顯一例,是吉勒文學獎獎金提高至四萬加元的2006年,越裔華僑醫師Vincent Lam的初試啼聲之作「放血與神奇治療」出線,引發獎項公平論戰,網路媒體爭端篇幅多過得獎內容。也相對突顯獲獎後的美事,如國寶級作家瑪格麗特愛特伍贏得布克獎後,把四萬歐元獎金捐給了環保機構。

作家獲獎是安慰、肯定、鼓勵,也是壓力,川端康成得到諾貝爾獎後,因「創作更高藝術」的壓力,三年後自殺身亡;海明威以老人與海獲得諾貝爾獎,到七年多後自殺為止,因自己不滿意,沒有出版任何作品。

暢銷書作家同樣也有「續集」壓力:華文世界如暢銷書製造機的作家劉鏞,代表作「我不是教你詐」第五集醫界詐術,與前一集時隔六年,於去年下旬方才推出;全球熱賣六百萬冊的《追風箏的孩子》,作者胡賽尼Hosseini 的寫作生涯第二本《燦爛千陽》,幸而在2007年全球書市都創下佳績。

不論曾經如何穿金戴銀、閃熠榮耀,跨年例行回顧與展望之際,出版圈的幾家歡樂幾家愁,和一般商業的年度報表一樣,銷售成績的吃水線,還在持續左右著出版圈的苦樂浮沈…

2007年12月25日

桂冠與封賞-1

文學雙G 獎爭楓彩

每年歲末畫上句點之前,兩項正宗加拿大文學獎,吉勒獎Giller Prize和總督文學獎Governor General's Awards,都會宣布新的文林盟主,為年度最佳創作加封冠冕。

數年前一位知名女作家自吉勒獎落敗後,酸葡萄地形容:「加拿大的出版品不過像高中生,我只是沒再選上畢業舞會公主」,殊不知加國文壇早非吳下阿蒙,蜚聲國際的布克獎2000年來即有三屆由加拿大作家奪冠,其中二位得主也頻頻現身雙G獎項。兩文學獎得主原籍來自肯亞、印度、斯里蘭卡、巴貝多茲、越南華僑…呼應楓葉國多元文化的特色,更為繽紛的文學世界開展瑰麗色彩。

加拿大最大的出版公司企鵝Penguin做過統計,全加文學獎共有令人瞠目的58種,諸如:僅安大略省居民有資格申請的Trillium書獎,獨鍾推理或烹飪的獎項,頒給年輕作家的「加人圖書館青少年獎」,為卑詩省童書作家設的「巧克力百合書獎」,望文可生義的Gabrielle Roy文學批評獎,或「植物學評議會獎」、以及獨鍾推理或烹飪的獎項…百花競放,然都因專門性或地域限制,不敵吉勒與總督深獲仰望。

兩大獎並列全加最高榮譽,各擅千秋。吉勒獎由殷商慈善家Jack Rabinovitch為紀念妻子書籍專欄作家Doris Giller,於1994年創設。總督文學獎(簡稱GGs)則由國家文藝委員會主持,規模宏大,除了小說,文學獎還頒給詩、戲劇、非小說、兒童文學及翻譯等項目。

二者獎金數額都幾經提高,總督獎初始沒有獎金,今年慶賀文委會50周年,已追加成與吉勒獎初創的二萬五千元同額,入圍者與出版商各獲一千與三千加元的鼓勵。吉勒獎則自去年第12屆開始,由銀行Scotiabank金援,獎金提高到四萬元,決選名單當中未勝出的其他四位入圍者,也能獲贈二千五百元獎金;金融機構名稱得以加冠於獎名之上,然文壇多按舊習稱呼原名。

圍繞獎項諸多趣事軼聞,不能不提加拿大的官方雙語政策。兩項各領重鎮的文學獎,在兩種語言牽連下,也有獨步全球的考量。

吉勒獎只頒授給英語作品,若原作為法語,僅接受評選譯英的版本,難免遺珠,幸而這項競賽規則,從未見魁本克作家抗議鬧獨立。總督獎將英、法獎項分設,一種公平引起另一種公平的傾斜。即便總額發出高達七十多萬加元的眾多獎項,文壇似有默契,提到總督文學獎,多直指英文小說獎。

今年總督獎得主麥可翁達迭(Michael Ondaatje)以「英倫情人」聞名於世,為文壇常勝軍,於總督和吉勒二獎均有二度獲獎紀錄。在這兩大獎之間穿梭的,還有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ret Atwood,艾麗絲夢若Alice Munro;她們還不只一次出任評審團。夢若去年因受聘,而主動自決選名單中撤出。。

得獎者轉任評審,也不只這兩位國寶級作家,2001年罕見地同時拿下兩項G獎的Richard Wright,兩年前就和今年終獲吉勒獎的伊莉沙白海伊Elizabeth Hay,一起出任吉勒獎評審。而穿插在評審席的熟臉孔中,最受矚目的客串評審,非前加拿大總督伍冰枝莫屬。

得獎作品往往取決於評審口味,兩組評審表現出的獎項結果,也各異其趣。行之有年的總督獎比起年輕多金的吉勒獎,自歷屆初選名單來看,一般咸認,前者入圍作家平均比較低調,也更均勻分布於加拿大各地區。

好作品不會寂寞,兩獎往往有重疊的入圍名單,今年MG Vassanji的「刺客之歌」The song of Assassin,去年Rawi Hage的「狄尼洛的遊戲」Deniro's Game,都入圍兩項決選,雖也雙雙落選,,但已贏得另一種肯定。

加「楓」桂冠的作品,近年益受全球愛書人重視,被選譯成多語版本,加惠數十國讀者的書冊,屢見不鮮,也成了獎項與作家英雄,互創時勢的最佳見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