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5月21日

兩個自己 兩個人生

作家總有機會寫到自己。在虛擬的小說或如實的傳記裡,作家談人我關係、事件經歷、遠大志向、思維想像…每一位作家自身的故事,不多不少,就像每一個人的人生一樣獨特。

史蒂芬金Stephen King,這個名字等於「驚悚」的暢銷多產作家,五十多歲出了場差點要他命的車禍,康復階段重新拾筆,第一次寫出向來害羞的自己。

藏身在「一部關於寫作手藝的回憶錄」裡,《史蒂芬金談寫作》先用三分之一篇幅談自己的「履歷」。例如小時候各種臨到身上的災難:年輕保母餵了他七顆煎蛋、緊接著被鎖在黑黑的衣櫥裡;耳朵感染發炎,醫生拿著大針管哄他刺穿耳膜,劇痛尖叫;中學時代編寫幻想小說,卻被他寫成「鼠幫」的老師發現,給他留校查看等羞辱懲戒….

回溯幼時慘狀,筆法不亞於黑色幽默小說,他並沒有暗示,自己與寫作的關係,是否因年少受的罪,才讓他發展成了恐怖小說高手。對寫作也躍躍一試的讀者來說,更讀到了他多部知名小說如何塑型成形,看到如何才叫老天恩賞才份、自己也萬般投入的作家生涯。

但對史蒂芬金這樣甚少自我曝光的作家來說,把過往攤開在公眾面前,或許才是他自覺最恐怖的寫作經驗。全因一場重大災變--車禍,天災,疫情,巨大挫傷...--改變了規律生活,重塑固定思路行為。通過寫作,史蒂芬金安然走入人生新局,並且認可:「在那之後,一切只會漸入佳境」。

自傳回憶錄領進作者的私密花園,滿足讀者天生好奇,然而在創作小說中,花影搖曵地露現作家的切片芳蹤,有時反更令人著迷、震撼。

西方小說大家珍奧斯汀Jane Austin終身未婚,卻再再描寫俊逸的男主角,中意外表不見得出眾,卻有才藝、有頭腦的女主角。《理性與感性》中,我們不知道那位沈穩持重的大姊艾莉諾,或情感澎湃奔放的妹妹瑪莉安,有更多奧斯汀自己的影子。

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代表作《戴洛維夫人》Mrs. Dalloway,用意識流筆法寫戴洛維夫人花了老大精神,整天準備酬酢晚宴,等到坐在嬌客旁邊,心神卻又飄飛不知所終。吳爾芙把自己真實人生數度萌生的自殺念頭,放在塑造的戴洛維夫人身上,並試圖藉戴洛維夫人想通、超脫了厭世的念頭,回過來洗滌自我的消極意念。遺憾的是,故事中那個較理想的結局,終究沒有改造吳爾芙自我人生,憂鬱病症驅趕她再次步入河中,自殺以終。

以想像的故事寄情自己的人生,把別人的人生放入自己的故事,作家藉由書寫一個個故事塑造新人生,也在如同扮演神的寫作過程中,療理自己、發抒自我。

不知何以,我就是曉得,那位了不起卻短命的作家費滋傑羅Scott Fitzgerald在《大亨小傳》中的一段敍述,其實是費滋傑羅自己真實人生的一個片段──那麼適合每個人生過客,在故事內或故事外,深刻自省:

「我們這排燈火輝煌的窗戶高高在這城市之上,從下面暮色蒼茫的街道望上來,不知道蘊藏著何等人生的秘密,而我腦海中也見到這麼一位過客,偶經此地,抬頭望望,不明究裡。我自己似乎又在裡邊又在外邊,面對這幕變化不盡的人生悲喜劇,既沈醉又憎厭。」

2008年5月6日

讀書會10問 ---- 從一書一溫哥華 說起

「一書一溫哥華」One book one Vancouver年度書選,今年由詼諧感人的《摩西拉賓斯基的五本書》The five books of Moses Lapinsky雀屏中選。

《摩》講歷史學者拉賓斯基和職業拳擊手的父親、以及俄裔猶太移民家族的故事。作者Karen X. Tulchinsky為影視編劇好手,領獎演說時她為觀眾朗讀作品,聲音表情十足,更強化這部小說的聰穎幽默,難怪她和溫哥華市圖共擬的閱讀活動,全不落俗套。

今夏五月到九月間,陸續推出相關活動,包括「多元文化關係」討論會、放映「Christie Pitts暴亂」紀錄片──75年前多倫多Christie Pitts公園一場足球賽中,有人展示納粹旗,引發猶太與非猶太人之間的衝突暴動--Tulchinsky也將主持一場小型歷史小說寫作坊,指導寫作新手上路。還有一場在圖書館廣場的拳擊展示,溫哥華的拳擊運動員將精銳盡出。 One book one Vancovuer 詳情請見 http://www.vpl.ca/obov/index.html

「一書一溫哥華」簡冊中,提示參與討論《摩》的10個問題,尤其令我心有戚戚。(我的偏見,這10個問題多半也是由最懂這本書的Tulchinsky提出的。)這些問題足當讀書會「標準範本」,尤其新成員較多時,套用在任何一本書上,都能適用──

1,閱讀本書,關於生命和人,你學到什麼?本書傳達的訊息是什麼?

2,你最認同書中哪個角色?為什麼?

3,哪一個角色發展得最透徹?那位角色到故事最終有無改變?命運或巧合怎麼影響他的際遇?

4,書中各個角色做了什麼道德/倫理上的選擇?你怎麼想他們的選擇?設身處地,相同情境你會怎麼做?

5,多元文化是加拿大官方政策,然而許多移民仍認為他們喪失了文化本色。《摩》書中諸般人物如何協調自己的文化及社會環境?如果本書是以不同場景探討不同族裔,講的故事是否仍然相同?

6,在女性是社會中附屬角色的年代,本書的女性是否強大得有些不可思議?你覺得《摩》恰如其分地反應了當時的性別角色嗎?

7,作者曾說:「我不懂拳擊,但(寫作過程中)不論我怎麼給男主角安排別的生涯角色,他終歸要做名拳擊手。」某種程度你覺得作者組成這個故事有些勉強嗎?你喜歡作者的寫作風格和本書的結構嗎?

8,書中包括1942年加拿大參與二戰,突擊德軍占領法地Dieppe,結果慘敗等幾場知名戰役。對照今日,頗具爭議地因為美國在伊拉克的角色,加拿大也在阿富汗駐軍,你覺得本書提出了重要的關連議題嗎?

9,作者的時間轉換處理得好嗎?哪些1930和40年代的生活情節在您眼前躍動?

10,這本書如改編成電影,哪些敘述會改變?你會為書中人物如何選角配對?

不過,這類探討旨義、角色、時代背景、人我互換、時空對照、寫作風格…的問題提示,儘管典型,然若每一次讀書會都照本宣科,大概會像冰糖蹄膀連吃幾天一樣發膩。

讀書會「讀到什麼」的分享,關鍵更在於「和什麼人共讀」。越多成員贊同所選的書籍,組成份子讀過書的質與量越是相近,相對容易溝通;只不過,讓相同羽色的鳥飛在一起,往往像找齊七龍珠一樣不易。

「善待問者如撞鐘,扣之以大者則大鳴,扣之以小者則小鳴」,找到彼此的「善待問者」,提出好問題來相互激盪、思索、回應,心得與理解得以更上層樓,正是「共讀」較「獨讀」更勝一籌之處。

2008年4月23日

在加讀書的一日

今天讀書,理由十足。因為四月23日是世界書香日(The World book and Copyright Day)。很多地區的愛書人有活動,就像櫻花季賞櫻、教師節要祭孔一樣──一樣的,也包括欣賞感佩及樣板儀式的部分。

讀書最舒服享受,在家而外,不做第二處想,只因安適。為讀書辦些慶典活動?像生日例行吃塊蛋糕;或吃豬腳麵線。讀書的意義,對有些人來說,的確也是這樣趨吉或避凶的實用功能。倒也沒有不好,只要不是規定「老師說要用功」,讓閱讀成了穿制服。

「世界讀書日」源於紀念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。這位滿腹機智妙語的作家,不論如何反諷小說是多麼傷風敗俗、蠱惑人心,他大概不致反對我用重讀他代表作《唐吉訶德》的方式,向他敬禮。

只是,如果唐吉訶德現身當代,如果他仍不改昔日性情,堅持當一名「為女士服務,萬死不辭」的騎士,他大概會脫帽彎腰謙讓,允許我優先閱讀另一位女性作家安妮普露的《斷背山》和《真情快遞》。

為什麼此時讀安妮普露Annie Proulx?因為將「斷背山」故事改拍成電影的華裔名導李安,這幾天來溫哥華作客。敍一敍有朋自遠方來彼此熟悉的話題,似乎是文明世界的款友之道;何況,《斷背山》電影拍攝的地點,選擇了我們的芳鄰亞伯達省,而《真情快遞》的場景,在加拿大極東的紐芬蘭,人不親土親。

普露自己也曾住過紐芬蘭,締結美國作家的加拿大情緣。這段異地暫居,寫出冰雪苦地,人生與環境俱屬困境,又一段不善表達、溫吞、卻能慢慢溶冰的感情。

《真情快遞》The shipping news 書名直譯為「航運新聞」,普露塑造奎爾這個男主角,是紐約城郊報社缺人手時才會臨時聘用的記者,毫不起眼。他搬到紐芬蘭後,順理成章謀了一份地方報的差事。不過普露拿著三流記者奎爾的手寫報導,卻篇篇都是一流的漂亮採訪稿。

這可能與普露專事創作之前,長期擔任新聞人有關,專業訓練加上一枝好筆,寫三流新聞稿的障礙,比寫好新聞稿還大。對照另一位加籍作家愛持伍Margret Atwood,恰正相反。

愛特伍榮獲布克獎的《盲眼刺客》,全書穿插新聞片段去轉場、分章,但文學造詣高超的作家,寫出來的新聞稿,卻多半像敍事文或短筆記,少了道地新聞氣味──與她在行的科幻文學相較,描述真實,竟比擬想虛幻還要困難。

除了《盲眼刺客》曾在布克獎綻放異彩,還有Michael Ondaatje的《英倫情人》在前、楊馬泰爾的Life of Pi在後,三位自「加」人獲得這項國際大賞肯定。然而,同樣加國製造、於國際文壇掙得席位,我更想一讀馬維絲嘉侖Mavis Gallant,這位離「加」出走,加拿大差一點丟失的女兒。

嘉侖離婚後長居巴黎,離開家鄉四十載,長期勤讀英法德義四種刊物,是最常發表作品於「紐約客」雜誌的加籍作家。評者說她幾乎是加拿大最會說故事的短篇小說家,更重要的是,她說,「如果你不喜歡一個故事,就換個故事讀」,因為,這個世界上的故事,太多了。

書寫的故事太多,人生的故事太多。還有比這更好的理由在世界閱讀?

2008年4月9日

讀詩季節的線性聯想

四月,美加兩地都是詩歌月(National Poetry Month ),相對於農曆五月五端陽紀念屈原,華人慶祝詩人節,雖晚一步,尚在春季。

西方的詩歌節源起,可以追溯到16世紀古羅馬詩人維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。維吉爾的《牧歌集》、《農事詩》、史詩Aeneid等三部代表傑作,如果類比中文詩作,最容易讓人聯想《詩經》風雅頌。

近幾年賈福相教授勤耕《詩經》,把詩經<國風>160篇,譯成白話及英譯,加西藝文圈周知。國風多半採自各國民間歌謠,不比貴族行儀、歌功頌德的雅和頌。可以想見,選擇國風,符合賈福相「物種多樣、世界大同」的一貫主張。

譯畢詩經初稿,賈福相不滿意重修,又是經年。客觀狀態與主觀心境,可比古代詩人「吟成一個字,捻斷數莖鬚」。

為古《詩經》做白話譯本,漢朝已經開始,近兩千年來,白話注本多不可數。而英譯版本,出自英美等漢學研究學者,也不在少數。賈福相用兩種語文同步新譯,相對少見,更何況他是海洋生物專家,融合婆娑世界七十餘年的生命哲學,賦予古老經典另一種新穎向度,「還給詩豐富的生命」。

若論有通譯中英詩文的本領、白話新詩創作豐富、解析中外詩作、詩論詩評別有見地,中文現代詩全能的詩壇祭酒,當推余光中教授。

詩以言志,余光中的寫詩歷程,不論被議為「回歸」「多妻主義」或「浪子回頭」,他的<鄉愁四韻>等作,其實超越政治正確,播下賞鑒鄉愁文學美感的種子。

悵往的鄉愁詩意,不僅見諸各國流亡背鄉的作家作品,廣義的鄉愁,往往也顯露於各類型創作,透出歸屬感難以落實的疏離。於是在最接近的距離、最喧鬧的人群,心之所繫,卻遙不可及。

<鄉愁>等詩作,在「一灣淺淺的海峽」的這頭與那頭,發生巨大影響,也由於<鄉愁四韻>系列曾被譜曲成民歌,傳唱更廣。

詩歌本來就詩文與聲韻並重,不論歌吟或朗誦。惠特曼的詩最適合朗讀,不只因為詩作的風格音律,更是那朗朗的詩韻,打開胸襟!

手邊這冊惠特曼的《草葉集》,是中學時代擁有的第一冊詩集。數十年來行旅遷移,經歷窮山大水、城鄉市集,偶而翻閱數行,常能激發新的力氣。

惠特曼的著名長詩<大路之歌>,詩人吟詠的是情愛、是家園、是大地萬物,或者可能就是熱愛生命的本身--

我把我的手給你!
我給你我的愛,那比財富還寶貴。
在牧師和律法前,我把自己許給你,
你是否許我你自己?你是否願意伴我同行?
我們能否終身相守不渝?


「詩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」,詩的文學普世價值,就是這般跨越古今中西。

2008年3月26日

「笨蛋」解讀政治學

我終於讀完馬基維里(Machiavelli)。不是想研究他的「君王論」;不是遙相呼應台美兩場總統選舉、政治人物上台下台的時態。只因它是一本漫畫。

出版者苦心孤詣,為各種複雜學問,出過簡易入門,希望啟蒙我這樣朽不可雕的讀者。這類書籍力圖深入淺出,用大白話或許多圖畫,為基礎知識開一扇另類的門。可惜,它們大多沒有成功教育不才在下我。

例如,像我這種對網路有熱情、缺條筋的讀者,打開「笨蛋」Dummy系列,對照電腦螢幕圖片,照表操作,卻永遠在翻完第一章之前,就關機或當機了。

像我這樣對理財有深情(誰不?)的讀者,「教室裡沒教過你如何賺大錢」之類的文字,只感覺缺乏真情有義,老不來電,最後只好歸結為有緣無份。

對我這種招牌掉下來能砸到三個、有慘痛創業經驗的經營者來說,閱讀那些讓MBA課程相形失色、新穎簡單如「一塊蛋糕」的管理、激勵、成功學,越發欽佩多數作者有先見之明,選擇旁觀者清,以身示範實務與理論之間有多大距離。

擁抱大自然的人當中,像我這樣食古不化,堅持只靠腳踏實地的學習者,各式動物植物昆蟲鳥類的手冊、圖鑑、百科…儘管圖文並茂、分類精細,我仍推諉那是一種缺乏血肉、不夠「自然」的人為知識。自然而然無法按翅下或頸間羽色的差異,或者葉片的形狀顏色,去區分它是哪一種雀、哪一種莓;還要搶白論辯,說自己信崇的是天人合一、物我相忘的大道哲學。

說到命運那偉大的能量,我這對萬能造物主有盲目崇拜、但欠缺「識貨」能力的迷途羔羊,大凡占星術、生命指數、來世今生、超感能力、人類撰寫的聖典…都解釋了生命的過去或未來,我只能遵循孔老夫子的「不知生焉知死」,對諸種人類生命現象的偉大著作,一視同仁,全部努力接收,統統消化不良。

至於馬基維里,我是如此能夠體察「政治」無所不在,政治是名詞、動詞、形容詞;政治是逗點、句號、問號,當然是巨大的驚嘆號!在束諸高閣、積灰蒙塵的書架後排,找出這一冊談政治領導的高論,幸運的是,它是給初學者的「思潮與大師經典漫畫」版本(立緒出版)。

著作者Patrick Curry用我的程度都能理解的文字,呈現馬基維里的代表思想──談威權統御的「君王論」和公民責任的「李維史論」:「被人民畏懼比受人民愛戴安全得多」、「被眾人怨恨與瞧不起,幾乎是大多羅馬皇帝權勢滅亡的原因」…

我像風度翩翩的政治人物,懷著謙卑尊敬的心,深深感激這些為笨蛋解讀的高深政治學…等一下,內行看門道,外行看熱鬧,難道諸多曾經滄海的政客也和我一樣,選擇性閱讀,從這些入門書斷章取義,只學到皮毛?

2008年3月19日

所羅門王的智慧

如果票選一本八歲到八十歲,最適合親子、手足共讀的書單,二十多年來,我都會忠誠如狼犬,把票投給勞倫茲(Konrad Lorenz)所著《所羅門王的指環》。

傳說中,所羅門王能與鳥獸蟲魚交談,動物行為學家家勞倫茲也有和動物交談的本領,但他可能比所羅門王幽默,每次重讀《所羅門王的指環》,勞倫茲像家人般細數貓狗蟲魚鳥獸,總讓我開懷大笑以終。

從家族史來看,勞倫茲會研究動物,因為他有一位也熱愛動物的父親;從生命機緣來看,一群孵化的雁鵝把勞倫茲當母親,尤其是一隻名叫瑪蒂娜的雁鵝,哭著找他叫他媽媽的瞬間,註定了勞倫茲一生和雁鴨結緣。

瑪蒂娜還是幼雛時,和小嬰兒一樣,夜半睡醒,就發聲呼喚:「我在這裡,你在哪裡?」勞倫茲把養瑪蒂娜的搖籃放在臥房床邊,每隔一小時就伸手進去拍枕安慰,後來乾脆讓瑪蒂娜睡在身邊….和天下母親的夜半育嬰,簡直如出一轍。

從雁鵝到雁鴨科、及至其他飛禽走獸,勞倫茲對動物的情感、動物行為的深刻理解,為他贏得諾貝爾生物醫學獎。但天地之間最好的回報,是他仰頭對天發出嘯聲,他的烏鴉和野雁朋友會凌空而降,安然落在他肩頭,足令人類動物驚奇!

比起人類,勞倫茲似乎更熟悉動物朋友,描繪動物和人一樣的性情,諸如小人得志、小別勝新婚,外遇關係、保衛家園... 幾乎把動物「人化」。但勞倫茲認為:「我並沒有錯把人的特性加在動物身上,正相反…是我們人的身上還存留很多很多動物性!」

雖然書裡勞倫茲也氣呼呼指出其他作者謬誤描述動物行為,但更多時候,是趣味橫生敍述他的獨到觀察,從而把我們對動物的刻板印象,改了過來:譬如小鹿斑比並不溫馴、鴿子不和平,尤其重新審視凶狠的狼--打鬥的兩隻狼,認輸的一方,會把最脆弱的頸喉露在對手面前,表示伏首稱臣,但勝利的狼出於本能的自我約束,從不咬下--比起弱肉強食的人類社會,更見高尚情操。

勞倫茲也了解養寵物的風潮,所以《所》書中從俗寫了<如何選購動物>實用篇章,說明「老天爺為了住在城裡的、可憐的動物愛好者」造了什麼適合豢養的寵物。

就算打定主意不養寵物,也可以拿勞倫茲的另一本《當人遇見狗》(新版本書名改為《所羅門王的貓狗指環》)望梅止渴。它談狗的個性、習慣、訓練,與人的微妙關係,狗狗望著你的深情眼神、貓咪若即若離的神秘感…和孩子一起認識勞倫茲的貓狗家人,似乎接近了些「蒼生萬物可為朋」。

春天來臨,走向戶外開闊的生物世界之前,延伸閱讀《雁鵝與勞倫茲》,結識結識加拿大雁等友伴吧。不過,如果你覺得自己和棘魚一樣,離開窩巢越遠越不安心,轉身回家……說不定也才發現,自己又和雁鵝和水鼠一樣,受到僵化的「路線制約」,已養成「走老路」的慣性?

2008年3月12日

故事真相

李安和兩位女作家感情戲的交會
斷背山主角希思萊傑猝逝,波波漣漪,再度憶起李安最近執導的斷背山和色戒兩部影片,令人難以忘「情」的段落。

兩個故事,篇幅都短,沒有贅言,表象和深層意涵,明說與沒說的情感,有各自想像的空間,也容得下多種演繹。

短篇拍成電影,故事裡加進原著中沒有明寫的材料,李安版和原著若有出入,可以理解。斷臂山改得好,沒挪動原著精神,獲得奧斯卡最佳原著改編,實至名歸。色戒卻讓我脫口而出:「李安真是不懂女人!」

斷背山故事原創作者安妮普露Annie Proulx曾在訪談中提及,寫這短篇故事的漫長過程,最困難的部分屬揣摩男同性戀心理,因而她高度讚美萊傑的表演:「他比我鑽得更深,我頗費周折才達到對恩尼斯的理解,他卻輕而易舉就把握到了。萊傑不僅形似,更神似,深入到人物的內心。」

普露文字向以冷酷簡練、荒殘狂暴見長。李安說這個故事,含斂強抑澎湃,寫、導二人,詮釋愛情故事,一如紐約時報影評,講了「躊躇難言、阻撓橫生、內心深深嘆息的愛情。」

傑克意外過世後,恩尼斯赴傑克父母家,希望能拿一半骨灰安葬,傑克母親讓恩尼斯上樓去傑克的房間看看,表象的描述,從一步步上樓,去到像個少年的臥房,安妮普露的記事風格,一樣樣看過房間的物件:牆上褪色的海報、木架上的BB槍...

「傑克的臥房在陡峭的樓梯頂端,往上爬時有獨特的韻律。他的房間狹小悶熱,午後烈日從西方窗戶攻進,打在靠牆的兒童窄床,沾有墨水的書桌以及木椅,床舖上方有座手工削製的木架,掛了一把B.B.槍。窗外面對的是往南延伸的砂石路,而恩尼司這時倏然想起,這是傑克童年唯一認得的一條路。床邊牆上貼了一張古老的雜誌相片,是某個黑髮電影明星,膚色褪為紫紅。」

傑克意外過世後,恩尼斯探望傑克父母家,傑克母親讓恩尼斯上樓去傑克的房間看看,安妮普露的年鑑記事風格,從一步步爬上窄樓開始舖陳,看到「靠牆的兒童窄床,沾有墨水的書桌以及木椅,床舖上方有座手工削製的木架,掛了一把B.B.槍。窗外面對的是往南延伸的砂石路,而恩尼司這時倏然想起,這是傑克童年唯一認得的一條路。」

擴散的深層,恩尼斯進入他和傑克相戀之前的世界。恩尼斯不知道,他希望取得傑克的骨灰安葬,卻發掘了逝者的前半生。衣櫃打開,傑克用自己的牛仔衣護著恩爾尼斯一件襯衫,那是他倆離開斷背山之前,打鬧間撞到恩尼斯鼻樑,鼻血仍沾在恩尼斯衣襟,傑克偷偷拿了來,一直好好收著….

萊傑所飾恩尼斯,ㄍㄧㄥ的性格特質,溯及童年,父親帶他去看鄉里同性戀人橫死溝渠,恐怖印象深烙一生。恩尼斯沒有和傑克一起生活的打算,也是傑克不滿、二人衝突的核心。橫亙在二人結合路上的是「多年來他們之間不曾說出口的感受——名分,公開,恥辱,罪惡,害怕……」。

恩尼斯屈懦於傳統社群,感情卻比傑克堅守。恩尼斯離婚後,曾和一個餐館女侍短暫交往,最後不了了之。原著中只用一句話「不過也沒什麼結果」,帶過這段插曲。李安片中創造了一個血肉角色,女侍對恩尼斯老瞹眛不明,反應激烈,更對照出恩尼斯從感情到人生、自頭至尾的一貫真相。

色戒李安版增改尤多。張愛玲創造的漢奸主角「老易」,瘦削矮小紳士派,微笑「有點悲哀」;而李安塑造的易默成,權勢、冷血、壓抑、暴虐、多疑…統統升級。王佳芝擄獲一個大漢奸的心,關鍵不在電影裡赤裸裸的床上功夫,而是另加一幕戲──在日式餐廳廂房內,王佳芝為易先生唱小曲「天涯歌女」:「小妹妹似線郎似針,穿在一起不離分」,易默成終於撤下不信任心防,動了真情。接著安排送鑽戒。

張版寫易王二人第一次在一起時,老易就提過要送王佳芝戒指「做紀念」。這顆造成行刺功敗垂成的鑽戒,也是李安揣摩女人情愛心理的敗筆。

張愛玲筆下,老易即使明白,王佳芝青春美色送上門不無原由,對自己中年「奇遇」猶自喜自憐,只不過送鑽戒,和送東西給其他歡場女人一樣,「對女人,禮也是非送不可的,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。」
沒談過一次戀愛的王佳芝,對易先生出手闊綽,煞時暈眩在「鑽石表心意」的象徵意義,「這個人是真愛我的,她突然想,心下轟然一聲,若有所失」,出聲「快走!」要愛人逃命、要保全愛情,因而讓一幫熱血青年被捕喪命。

李安版卻把這一幕關鍵轉折,推遲到第二度回珠寶店,或許是為布署行刺行動的合理性,卻全盤皆墨。一直在「做戲」的女人,一時動情只在愕然成真的當下,既已見過粉鑽大禮,驚喜已過、心裡有數,怎會此刻才突生不計後果的衝動?

李安曾「想問一問張愛玲自己到底有沒有忠於原著?」這如同去追問假戲或真情,也像追究格於時代的愛情。人間有情波瀾起伏,答案終究無解。

兩個故事的收尾,留下開闊空間:「喧笑聲中,他(易)悄然走了出去。」「他(恩尼斯)所知的真相和試著相信的故事之間,有一塊空白,只不過事已至此,無力補綴,只好默默承受一切。」故事創造者讓生者存活,我等何需吹皺一池春水。

2008年3月4日

譯者萬歲!

翻譯這回事,像Montreal中譯成蒙特婁、特特利爾或滿地可一樣,版本莫衷一是,但讀者多半只能伏首歸順、照單全收。

俄國名著《戰爭與和平》今年初有三個新的英文譯本問世(或說兩個半,其中一版為重譯),評者說哪一個版本最好、或仍是原來的版本最通行,諸種意見並陳,實踐了民主精神;但凡出版發行者多半會進一步同意,只要有爭議或討論,都能促進閱讀率。

我正在讀兩版《包法利夫人》,一是遠景出版,鍾斯譯,一是京華出版的簡體字版,范文正譯。我原以為,這兩冊是文譯或簡縮意譯的典型,待讀畢全譯本去比對後者簡譯本,才嚇一大跳,後者並非精譯,而是粗糙的改寫!

隨手舉例:主角愛瑪出嫁後,鼓動丈夫包法利搬離鄉居,去到離城市較近的鎮上,這是她第四次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過夜,鍾斯如此忠實翻譯:「她不相信在不同的地方,事物會老是一種樣子,活過的一部分若是壞,餘下不曾消耗的當然是要好多了。」──「餘下不曾消耗」一頭霧水的讀者如我,反覆猜測什麼是福樓拜「當然要好多了」的原意。

范文正的譯本看似直白得多:「她希望,在換了一個新的環境之後,以往種種的不快都會烟消雲散,等待她的,將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明天。」──這樣的文字內容是打哪兒來的?它更像早年譯界並不少見的「改寫」,拿著名作既有的譯本,自編自改。改寫成俗套文字是最恐怖的罪,若福樓拜地下有知,可能懊惱當初何必字斟句酌,將《包》1800頁初稿,吹毛求疵刪成500頁?

數十年前提供中小學生閱讀的文學名著、全套經典,都屬此類改寫,拿著名作的情節,寫出可能與文學無太太關聯的故事...樂觀思考,只能慰以目標讀者還不到欣賞文學的年歲,或說,那些罐頭文句所以存在,其實是另一種時代氣氛,與獨裁意圖同聲同氣。

鍾斯譯的另一本法文名作《紅字》,也有多個譯本:
鍾文:「她的獄門打開了,她走進太陽光裏來了;那太陽光原是普照一切的,但對於她那有病的不健全的心,好像它除了要照亮她胸口上的那個猩紅字母之外再沒有其他目的。」
我手邊但未麗的譯本,顯然沒有那麼壞:「牢門打開了,她邁步走進陽光。對於她這顆危弱病態的心來說,普照眾生的陽光,似乎只是為了暴露她胸前的紅字,才顯得如此明亮。」

但細查一下,從小婦人到少年維特的煩惱,從包法利夫人到金銀鳥,英法德文的龐然巨著,譯者都能在同一年每個月譯出(大步出版),不知屬何方神聖?

譯界早年良窳差大,花十年功細磨出經典巨著,反受挑戰有著名二例:一是楊絳七0年代譯出西班牙語版《堂吉訶德》,語文優美通暢,註解精詳,是最通行的版本,18年後,董燕生的新版全譯本,指出楊絳的諸多誤譯。

另有九0年代蕭乾、金隄二位同時譯出喬伊斯艱澀的《尤利西斯》,為誰譯得好,誰譯在前,掀過譯評論戰。光是讀這類「重點譯書」的比較文章,多如牛毛,拼圖起來,就宛如一部情節曲折的小說。

不多年前幼獅文藝策畫「文學翻譯」專題,邀請余光中和台大名譽教授齊邦媛對談,二位大家就「信達雅」及信達雅之外,全方位涉論。
力求精準翻譯,華文書界有王道還等人設立的「翻譯工作坊」http://sts.nthu.edu.tw/transws/index.php,提出譯評、吐嘈壞譯文、肯定好翻譯,對提升翻譯品質,不無監督責成之功。

同樣處理文字,翻譯這一行,卻非作者可堪比擬。單單母語極佳,就如僅外語造詣高深,仍難在兩種語碼間出入自如。

寫《走過婚姻》的施寄青,二十年前離婚初期,曾翻譯鬻文為生,採用意譯多於逐字翻譯的譯法,譯作有《紫色姊妹花》等,讀來順暢,但文筆不可細究原著。

作家張讓譯過加拿大知名作家Alice Munro的短篇小說集《感情遊戲》,成績不俗,但不如她自己的創作斐然,主要不在最常見的西式句型難以消弭,還有成型作家得壓低自己風格,去完成另位創作者的特殊文氣。
擔任譯者是否誠懇,字裡行間也能吐露。不久前有位發生抄襲風波的作家,當紅時期自己請命翻譯《心靈雞湯》、《小王子》(自英文版轉譯),出版社是否敢邀請翻譯其他作品?只能問處理譯稿的編輯。

為翻譯而衣帶漸寬終不悔,胡因夢可稱明顯一例。胡在華文世界,屬引介「新時代」思潮先驅,她譯介超心理學《榮寵與勇氣》時,形成精神壓力的一根根稻草,最後轉交另位譯者協助完成。胡因夢復元後,校訂最後譯稿。在她住處,看到桌上攤著校稿,紅筆處處,不見輕鬆。

不同於翻譯和編校,譯者和作家之間,另有一種共生關係。國際知名作家不乏固定譯者,例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,近期作品固定由Maureen Freely從土耳其原文翻成英文,作為通往世界其他語本的轉樞。*

村上春樹諸多作品,20年來向由賴明珠中譯,近期簡體中文《挪威的森林》林少華譯得實在流暢(除三五處譯成土話不敢苟同),然若讀慣了賴的彆扭日式語句,認為留些東洋餘韻更正宗「村上」的讀者,恐怕不少。

哈金曾經形容,使用兩種語言創作無異自殺,對那些曾經寫作的譯者,轉而從事翻譯,把自己隱藏在書後、是不是有如服刑,在那一本書中終身監禁?

見過最荒唐的翻譯事例,是孟祥森譯完世界名著《湖濱散記》Walden(遠景版)後,列下五條譯後感,一面罵之前最通行的譯本譯者差勁,一面理直氣壯借用那位「不負責任」譯者現成的蟲魚鳥獸譯名。

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,五項「譯者註言」中的兩大項,譯者在教訓作者梭羅Thoreau舞文弄墨:「此書某些雕琢的句子,往往令人為之氣結」;「作者們,請你們不要自我陶醉的玩弄句子,沒有幾個人會欣賞的」。其後雖也申謝「梭羅確實是有『生活智慧』的人」,但譯者自己也玩弄書寫指桑罵槐「否則,免不了讓人以為你們在『寫作的智慧』上缺一竅兩竅的」。

譯者如此狂妄,是因為翻譯境界高超嗎?兩年後,輔大教授孔繁雲的譯本推出(志文版),孔繁雲的信達雅,相對梭羅提倡的質樸內涵,有點文縐縐地雅過了頭,但拿一句梭羅的智慧,看看兩個版本的基本功--孟譯:「我希望世界上能有多少不同的人就有多少」,孔繁雲譯「我願見世界上儘可能有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人出現」,相對於孟版的西式句法,至少孔版講的是道地的中文語法。

這一特殊案例,令人費解的部分,不在譯者的井蛙之識,也非孟東籬(孟寫作筆名)的性格直言,或把珍寶當垃圾的個人意見,而是出版社發行人將譯者短路的言詞,大大印在前頁,這種縱容,在台灣出版事業力圖走上正軌的年代、在好譯者不如今日普遍的時期,可能的遺害是,誤導大眾眼界,被譯者大頭病誤導,不辨上士下肆。

嫌外文作品「玩弄文句」?孟版湖濱散記譯後至今四分之一世紀,中外出版資訊流通,版圖擴增,大量積累佳作、創作與與翻譯迅猛發展流通,幸賴譯者「說萬國的語言」,為萬國的子民傳達筆下有神。Harry!

*《紅》中文譯得流暢已極,六百頁只看到一處前後不一,一處角色誤植。

2008年2月26日

三卷「孤獨」


華文出版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台北國際書展TIBF,上周剛剛閉幕,眾聲喧嘩中的焦點書籍,講的是孤獨。

16屆書展以來,今年首創「台北國際書展大獎」,熱熱鬧鬧頒給蔣勳的《孤獨六講》,六講在蔣勳花甲之年出書,巧合的是,十年前另一本孤獨,同樣由耳順之齡的作者,亦兼具畫家、作家兩種身份,也在大學藝術系所任教的何懷碩,將他思索、品吟人生的文章,選輯六十篇,對人生況味作出《孤獨的滋味》結論。

《孤獨六講》來自數年前聯合文學策畫以「孤獨」為主題的活動,蔣勳受邀演講,訂了六個題目:情慾孤獨、語言孤獨、革命孤獨、思維孤獨、倫理孤獨和暴力孤獨,用以建構他思索美學的本質──孤獨。


《孤獨的滋味》則是何懷碩三十年來的專欄文章,重新編整,由立緒出版社同時推出紀念性的三論自選集:人生論、藝術論與畫家論,全集並有另外三冊宏濶深論的《創作的狂狷》、《苦澀的美感》及《大師的心靈》,含蓋何懷碩截至六十歲,人生、思想、心靈活動的全領域。(近年又加上《給未來的藝術家》,給想親近藝術的年輕人經驗、思維傳承)

出版《孤獨的滋味》之前,立緒還有一冊美裔加籍哲學系教授Philip Koch的《孤獨》,從中西史哲文學,探討了孤獨的本質、樣態,孤獨和非孤獨──孤獨不是寂寞、不是隔絕、更非私密,和疏離也有所不同──多數社會對孤獨有負面印象,以為和孤僻孤單畫上等號,Philip並從歷代作品中,找出肯定孤獨的普世價值──人因孤獨得到自由、回歸自我,更契入自然,在孤獨中找到反省的態度,因而更具有創造性。

蔣勳講孤獨,滲透了講道播學的感性音調;何懷碩的孤獨,像一位邏輯嚴謹、理性透析的深思者。而Philip的孤獨,有如文史哲世界的情報探針,廣度搜集著作論述,和優秀編輯一樣,自成系統地爬梳分類,讓讀者一窺孤獨堂奧。


《孤獨》廣面引申佩脫拉克、卡夫卡、老莊、列子…..東西思想家文學家的思維論著,最常提及梭羅。梭羅居住華騰湖畔的筆記《湖濱散記》,常被舉為遺世獨立,回歸大自然的代表作,梭羅自己說得清楚,他之所以一人走進山林,是為了「發掘更多自我」,倒非厭世。

儘管獨居,梭羅的訪客應該不少,他散步回來發現各種「名片」:或一束花,或用松枝編成的圓環,或寫在樹葉或木塊上的名字…梭羅還描述三張椅子的陋屋,如何招呼一到二十位客人的場景,可見梭羅既不追求荒涼感、事實上也沒被人遺忘。

相對梭羅用遠離塵世去體驗孤獨,何懷碩與蔣勳更像大隱於市。雖然身居城郊的大肚山和碧潭,卻出入人口高密度的紅塵鬧市,二人體會到的孤獨,有著《孤獨》一書沒有探討的「高處不勝寒」。他們心靈的高遠孤傲,是啟悟前行走遠,難得知己相伴,唯能踽踽獨行的寥落孤寂;也是自我冥思創發,境地再高邈,終究難脫滄海一粟的渺小孤獨。

兩位藝術家在「孤獨」中交遇,但行事、為人、風格大異。蔣勳「講」孤獨,有著不亞於美國總統參選人歐巴馬的演講魅力,向以磁性音質、款款言語、庸容風度,吸引大批粉絲包圍追隨,但蔣勳直言:「我試圖在家族與社會裡扮演一個圓融和睦的角色,在倫理領域與每一個人和睦相處,但為什麼,我仍然感覺到不可改變的孤獨?」

何懷碩七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以降,就於公共論壇見出雄辯濤濤本色,站在傳統或創新的歷史制高點,為人文藝術創作的世界觀提出犀利言論──「傳統藝術要現代化,外來藝術要本土化」,體閎思密,批判淋漓盡致,四十年來一以貫之。

同樣道出內心的孤獨高處,蔣勳這麼說:「我的孤獨六講在可懂與不可懂之間,也需無人聆聽,卻陪伴我度過自負的孤獨歲月。」何懷碩則表達了何以自己總是嚴肅悲觀看待人生:「古今中外第一流偉大的文學與藝術恰恰都是感傷的,甚至是悲劇。沒有別的原因,就只因為人生的真相是孤獨與痛苦。」

二人畫境都展現了中西交融,卻有出入方向的不同:蔣勳自西畫出發,近十年來尤其專注畫花,畫風有濃厚的東方底蘊,借小品主題肆放精力熱情。何懷碩中畫為體西畫為用,他融合西方形貌的中國山水,表現的心象意境,氣度恢弘,如詩如樂。

唯有在孤獨中,才能沈思、才能讀書,才能創作。獨自安靜的閱讀,今日卻只能以喧嘩的形式引動側目。面對每一個時代永遠難免的虛矯酬應,附庸時嘈卻以為風雅,低俗卻引為高尚,怎不讓人更深感苦澀孤獨?

2008年2月12日

情人的面容

炙愛深情,極度濃烈,書寫描述卻極含蓄隱眛,很難找到其他作品,比《英倫情人》English Patient更適合安放在這種矛盾裡。

Michael Ondaatje 講這個不只有愛情的故事,文句碎片流動,卻組合成驚人的完美圖像。愛情故事中的角色,個個都做了與自己靈魂信念衝撞的事;矛盾,卻真實可信。

導演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 因為太喜愛這個故事,自己動筆編劇,電影版英倫情人用影像說另外一樣愛情形貌:照顧二戰傷患的護士漢娜,與拆地雷的工兵基普,澄淨之愛沉退下去;病人艾莫西和有夫之婦凱薩琳的出軌故事,浮上前來;兩種愛情,另一種舞台方位,未必忠於原著,卻死心塌地忠於愛情。

艾莫西飛機墜落,全身燒得面目模糊,靠嗎啡減輕疼痛,在夢與真實之間擺盪迷走。迷亂,一如他之前得的愛情病徵。這個「對愛和人性太了解」、記憶如百科全書的英國病人,發起愛情病,和俗世男女沒有兩樣,猜疑妒嫉、任性相脅、昏瞶迷茫、失魂落魄…

凡看過英倫情人,很難忽視像問到自己身上的一段對話:
「妳最恨什麼?」(艾莫西問凱薩琳)
「謊言,你呢?」
「擁有權」,他說。「當妳離開,就把我忘了。」


他痛恨女人一旦落入愛情,就蠢蠢欲動想全面占有對方,底層裡是否也開始憎恨他愛的人禁鎖在婚姻制度裡,他無權擁有?

結果是,他忘不了她。結果是,她必然在對丈夫隱瞞軌外戀情中,說了無數個謊。
當她的瞞謊包不住烈火,發了狂的丈夫拉她一起面對背叛的苦果,駕飛機去撞外遇對象。

在愛情裡,英國病人甘心失去所有歸屬。一個在不著邊際測繪大漠地界的人,不惜叛國,提供情報交換能重返洞穴的交通工具,以找回重傷情人的身骸。文字書寫中是艾莫西的玄想,影像中改成了凱薩琳的絕筆,為愛情獻上禱文:「我們逝去,滿載曾擁有的愛…帶著我們曾如洞穴隱藏的恐懼…我們才是真正的國度…走在沒有地圖的大地上」。

艾莫西的餘生,被漢娜「擁有」照顧,這又是命運。漢娜看護過各種嚴重病情的傷兵,生命在她臂彎消失。她愛的人都遭遇不幸,她自認帶著詛咒。脫隊獨自留在改建成醫院的別墅,照顧英國病人,直到基普出現,他能破解生命一瞬消失的惡咒,她把自己放心交給這個錫克門徒。

基普回報漢娜另一種溫柔──自己童年「害怕或無法入睡的時候,奶媽總會察覺他的不適,輕搔他的背,哄他睡去」──在兩人各自離鄉而遇的山鎮,他以同樣的愛,手搔撫過她的背。

影像裡的愛情,為這對祖先遙遠的情侶,創造另一闊幅怦然心動。漢娜生日,基普安排秘密禮物,把她吊升起來,讓她近看教堂絢爛的高頂壁畫。他們沒有想日後不會步入教堂。

因為不在社會制約、眾人期待的軌道上,仍勇敢去愛,才使愛情有另一種神聖?遠離非洲、麥迪遜之橋…哪一個寫入文字、廻腸蕩氣的愛情故事,不是越軌卻不得圓滿?是缺憾讓愛情一再舔偒,卻深深回味?彷彿現實生活中,它們凡有結局的,曾有的情愛總漸淡遠,只剩歸屬權。

艾莫西和凱薩琳是血與血的交換:「有一次她舔我手上傷口的血,就像我品嘗和嚥下她的經血一樣」;漢娜和基普,是童年深邃烙印的慰藉寧靜。愛情的面容,那樣繁複,誰能說,什麼不是愛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