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0月16日

溫哥華國際作家節蜚聲全球的秘密

和VIWF藝術總監Hal Wake 談 Vancouver International Writers Festival

文學性講座、售票收費,而能高朋滿座?每年定期十月舉行,數十場活動、一百多名全球知名作家參與;藝術總監郝偉克Hal Wake讓「溫哥華國際作家節」VIWF和溫哥華自然山水一樣蜚聲全球的秘密是什麼?

郝偉克於2006年接下VIWF的時機有點緊促,他沒有一整年去策畫年度大戲,遑論交接期的雜項猶待清理。郝偉克把握住既有的書迷,同步放長線培植未來的藝文粉絲,去年的20周年慶,郝偉克把作家節帶入高潮,許多場次一票難求。

一方面,郝偉克情報網敏銳密布,另方面評價作家相當精準,並有足夠的人脈關係和說服力,邀得到名聲與實力兼備的國際級作家,使得活動大受歡迎。今年吉勒獎的初選入圍名單中,就有十位與會,即是一例。

預見京奧會帶來中國熱,郝偉克特意為今年策畫一場「中國拼圖」(10月24日),邀請曾以《紅英之死》獲得華爾街日報評選最佳政治小說之一的旅美作家裘小龍,加拿大筆會成員、曾把六四天安門事件搬上舞台的人權作家盛雪,以及寫有《苦風一孤葉》的葉庭行,三位離鄉6到20年的華裔作家,拾綴起中國今昔的面貌。

這樣的活潑策畫方案,每年有數十場,經常把二到四位不同領域的作者兜攏起來,創造新鮮有趣的談話議題,這也倒過刺激作家樂於嘗試談新。例如另一場「翻譯的佚失與發現」,把五國外語作家放在同一講壇,果然大膽。

語言國際化的同時,高科技也同步接軌。當作家以母語如荷、法、德、義、韓等語誦讀作品時,英譯內容會同時投影在背景螢幕上。這當然是國際作家節越來越多元化的一例。劇場舞台上,創作者結合樂團、影片,多媒體…的型式,早已不亞於早餐聊天會、親密晚餐會等,同樣大受讀者歡迎。

儘管專業整合能力出色,郝偉克甚也提筆寫詩寫文章,他最特出之處,卻是放得下身段,小心翼翼侍候大作家。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作者馬泰爾的簽書會上,他隨侍在側為馬泰爾掌燈,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──郝偉克卻只聳聳肩:「畢竟作家才是國際作家節的核心。」

最懂郝偉克的,非VIWF合作最密切的義工莫屬。他們更常感受到郝偉克的冷面笑匠特質;碰釘子或不以為然時,郝偉克總以自我解嘲回應。問他,作家節每年都緊接在免費的「文字現身大街」Word on the Street節慶之後,「文字」也越發受大眾歡迎,二者有何區別?「『文字』是加拿大本地作家現身,我們是國際級的」;郝偉克一本正經苦笑:「還有,我們貴些。」

溫哥華國際作家節10月21日到26日在固蘭島舉行,詳情請見http://www.writersfest.bc.ca/

2008年10月2日

加佬制美佬?

「誰是加拿大最孚眾望的總理候選人?」民調出爐,老加比老美更愛的美國總統候選人歐巴瑪,竟以高於哈珀總理的票數摘冠。就在此時,觀察加美文化有年的美國作家Kerry Colburn,倒把兩個親密友邦亦手足、亦競敵的關係,另類解讀為《加佬制美佬?》”The U.S. of EH?” ,大大顛覆了美加主從關係的傳統印象。

這個書名把老加經常掛在口頭的上揚尾音誒EH,代替美國縮寫USA 的A;又把具有「隸屬」字義的of,組合進「美利堅合眾國」的全稱,讓題旨玩了一個巧妙的文字遊戲。

緊接著書名後面,還有個主標題,叫「加拿大巧巧地宰制美國──可它為什麼沒事唄?」How Canada Secretly Controls the United States and Why That's OK。書的內容,望題生義,寫的既是加國在生活互動中,如何制住了美國--而不是美國在政經、文化、媒體諸多方面,以同文同種之便,恃強無形侵入它北面緊緊接壤的加國--大出一般人意表;但作者仍談笑風生,進一步指出,這種垂簾聽政的關係,何以老美沒什麼好在意的。

加美兩國長期實質敦睦,表現在綿長的不設防國界,兩國人民拿駕照就相互進出自如,不分你我(即便發生九一一事件,也夠久之後才改驗護照)。過去全球各行專材、知名人物,歸化美籍,包括加人,是不爭的事實;如今卻有越來越多老美越過邊境,落腳加拿大。

「加佬制美佬」的作者Colburn說,加人不用軍事大砲,不必到處擺譜顯身段,光從老美看的電影、生活裡講的笑話、從事的運動,以及讓人信服的政論分析…,就足以讓美國佬翻不出「加來佛」的手掌心。

即便至今,跨影視、休閒、娛樂等各界,加籍的幕後藏鏡人仍在大舉影響美國人視聽。書中舉出諸多實例,包括北美到處通行的黑莓機、<周六夜線>電視節目製作人,和許多「加人」不露相的編劇、大受歡迎的影歌星等,都是加拿大出產。

「加佬制美佬」的出書時機,正值美國國力倒退、經濟衰敗,美加的老大、老二情勢調換,主流、邊緣角色逐步易位,應該解讀為是對美國民族自信的落井下石,或是提出另一種角度,幫美佬看清宏觀趨勢,務實守份,敦親睦鄰?

Colburn在書中不忘一提:老美從來覺得加人樸質友善純良,美國女性的約會傾向,更是「加」分多多,因為加拿大男人乾淨有禮、紳士儀表,用餐話題不會淨談美式足球,也不像老美即使親密如男女朋友,買單照樣對分拆帳….。

作者Kerry Colburn自華盛頓大學畢業後,長駐舊金山任自由專業作家,她於2004年還出版了另一本《那麼,你想當加佬》"So you want to be a Canadian",恭維世界上「佳」人最迷人;「加」園最神奇。

你可能已經猜到了,沒錯,Kerry嫁給了一名有楓糖血液的老加。這兩本書,老公Rob Sorensen都掛名第二位共同作者。這位加國士紳,安靜的、讓賢的、巧巧地、「幫忙」地,當美國太太大人副手,完成了一本本頌掦加拿大的著作;那麼,作者本身是不是加佬制美佬的明證呢?

2008年9月3日

如果開一家書店...

暑期去了一趟Montreal。這個冬季大雪五個月的城市,正在揮汗享受有如亞洲盛夏的日照。每天不只一場的熱鬧慶典,吸引成百上千的遊人訪客。

步入McGill大學校門對面一家雅致寬敞的書店,店內卻空無客人。老闆和店員正把新書排上書架。詢問這幾天書店有沒有講座?有沒有「本店推荐書」?得到兩個否定的答案。

老闆解釋,主要顧客是校園師生,「他們都知道自己要什麼書」;但他臉色逐漸凝重起來,我覺得有點歉疚,因為再一次提醒他沒人光顧。

隨口問店員一本奧罕帕慕克的作品,他一個箭步到作家專屬書架前,熟悉地抽出《黑色之書》。巡灠書店陳列,書籍雖然綜合,仍經過精挑細選;這是一個對書專業又有好品味的書店呀!

但它和幾條街外的大拍賣書城一樣,和溫哥華市區商場裡短租的書攤一樣,和台灣曾被大學畢業生選為理想就業前五名的誠品書店一樣,正在面對全球大多數書店的困境──買書人像地球暖化後的北極冰原,日漸消失。

是因為書籍物流消售大餅被分割了?網拍的書籍、亞馬遜的二手書、舊書店、再生舊物店和車庫拍賣,價格更便宜得令人咋舌;新書發表展售會、作者自營的直銷系統…其他買書管道日益普遍,使得諸如Chapter & Indigo等聯鎖書店即使別出心裁推出每月5到10元書架,五六折地大打折扣,也拼勁不過,遑論小書店的慘澹經營?

或是因為知識崇拜的深度正快速被資訊流通的廣度取代?在網路上看書的新生代讀者竄升、紙本閱讀者減退;看看書介、摘句、轉寄來轉寄去的power point資料、書中一段文章、一篇故事…不必「看到」書,就能振振有詞談論一本書的新品種讀者已經出生,無需仰賴傳統閱讀方式餵養存活。

還是即使沒被其他休閒分身分心分神分割時間,仍把讀書當重要供養充電的人,也改變了擁有書的習慣,剝除「書櫃取代酒櫃」的文化包裝紙,信奉滿腹詩書勝於坐擁書城,不必在乎是否曾經擁有?

走進一家書店的理由,「買書」的原因降低了,那麼書店變成小小的文化市集,經常有常態性的、別出心裁的文藝活動,能不號召藝文愛好者持續前往?

如果書店四季十二個月排有作家專題,作品與作者一起到齊、強烈愛書癖和作家搜集癖的讀者,按圖索驥,寧不滿足?

如果書店除了讀賞書籍、有聲書、影片、音樂,還能提供其他形式的學習樂趣、工作坊、同聲共息的讀友俱樂部,水乳交流的社團聯誼….是不是能夠讓類同基因的悅讀者,找到非血緣的愛書手足?

然而,大溫地區的公共圖書館其實就供應了這一切。免費辦一張借書證,就可以奢侈地享受這一切。

如果開一家書店?我像北極熊站在不穩的浮冰,憂心忡忡。

歐巴瑪現象 出書

歐巴瑪接受民主黨提名,宣布參選下屆美國總統的當晚,北美電視直播,收視率高過京奧開幕式、高過節目收視率拔籌的「美國偶像」決賽。又一場「歐巴瑪布道式」超級演講,句句命中中產階級積鬱塊壘,再度掀動群情,掌聲歡聲雷動。

在群眾中看到商機,觀風查象的經營者,都會抓住機會,順勢而為。就像台灣二度政黨輪替成功,馬英九高票當選總統之屆,一時間馬典馬書紛紛出籠,被臭為「馬」屁文化,此瑪非彼馬,另一場繽紛的拍瑪文化,一樣在美國盛行。

歐巴瑪自政壇快速竄起,表明意願參選至今,打著他的名字Barack Obama當招牌的書籍,多不勝數,如《無限希望:重回美國夢》《我父親的夢想:種族與傳承的故事》《我們相信的改變》《歐巴瑪:從誓約到力量》《歐巴瑪挑戰》….

相對馬總統的名牌包裝,就顯得較為單薄直接:《少年馬英九》《治國:台灣贏的新策略》《原鄉精神──台灣的典範故事》《青春鐵馬向前行──馬英九的台灣單車日記》《看見馬英九》《馬英九元素》《親愛馬英九》《馬英九現象》《誰識馬英九》《馬英九人生長跑》…

出版書籍,同時做為募集競選經費的手段,已經是每逢競選,書界屢見不鮮的現象。文宣見「書」羸;有人捧瑪/馬,一定也有人打瑪/馬。

攻擊歐巴瑪的出版,亞馬遜上同樣羅列不少,下面這一本可能最為有趣,書名不包括標點,用了38個英文字組成,中譯出來叫《剝削:歐巴瑪和華府幫著外國政府詐欺我們的遊說政客正在怎麼訛詐我們,以及該如何對應──歐巴瑪因「恐怖分子威脅、自由主義份子想殺掉談話廣播、國會一事無成、企業支助伊朗」等言論成媒體笑柄》。

內容當然主觀激進,書寫得好不好、賣不賣,不是作者出版的主要目的;它的傳播媒介策略,是搭上亞馬遜網路威力的便車,在無所不在的強勢通路上,傳布出書人的訊息觀點。

反觀及至「去『馬』賽克」的書籍,華文書籍尚未如此這般從媒介反向操作,中文圖書最強大的博客來網路書店平台,《馬英九這個人》《馬經:你必須知道的馬英九》,和《這樣的陳水扁》…等書籍一樣,統統是另外一本反對面的出書,在網路書店布告基本的書介內容,尚未如英文出書人直接利用書名搭上强大的網路媒介發威。

掌理一國大政、領袖元首的出書,走到今日如此「民主」的地步,恐怕不是當年出版甘地傳、羅斯福傳時可以想像。政治「偉人」傳記一直予人蓋棺論定有公評的印象,國家機器捏塑國民共同意志的量具尺規、模造公民社會秩序少不少的參考提領。莫怪有史以來全世界賣得最多的首領關連書籍──《毛語錄》的紀錄尚未被打破。

加拿大的大選,可能性升高,甚至可能比美國總統大選更早舉行。時間如此迫促,不知哈珀總理、新民主黨雷頓等加國主要政黨領袖的書籍,會不會有更多在近期面巿?

2008年8月20日

父母的奧運池畔期望

麥可費爾普斯Michael Phelps於京奧打破紀錄,八天連獲八面金牌。每當他躍入水中,擺動滑板長手向前奮泳,觀眾席中母親黛比費爾普斯就全神凝注、聲嘶力竭:「麥可!麥可!」為他加油。

麥可贏得最後一役四人接力賽,領獎後在全場目光中,穿越媒體,走向看台,獻花給母親姊姊。這一刻,期望圓滿,親長榮耀。
場中還有其他激動的父母,如親自擔任教練的體操名將瓦列里路鏗Valeri Luikin,女兒納絮兒Nastia Liukin於女子全能體操奪冠的一剎,父女忍不住相擁落淚。

然而,奧運場中有更多父母扼腕,和選手子女同感失望,恨不得立刻奔前擁抱,給孩子撫慰。

天下父母心,當父母用自己的認知寄託期望於子女「希望你最好」,和奧運選手父母的用心,其實差別不大.。只不過,孩子是不是達成父母的期望,卻不一定是孩子自己期待的生命意義。

早年親子互動的知識供給,出人頭地、光耀門楣等「激勵」字眼,往往反應出這一類手冊教導父母如何從事指導的核心。一直演進到全人教育觀念引進,讓孩子適才順性發展、快樂健康的人生,才開始輸入東方傳統教養。

固舊的親子教育以孩子身上產生作用為目的,八0年代《和孩子一起成長》書類出現,點出孩子生命個體成長的過程,父母無法永遠扮演指導者,若不想有一天突然發現跟不上子女的成長步履,自己也要及時、隨時增進改變。

我在《IQ父母 EQ子女》(聯經出版)做過三十個家庭的深入訪談,看到一種隱含的曲線:父母對子女的期望與孩子的自我期許,兩條曲線越趨近一致,兩代之間的「團隊合作」越緊密少障礙。納絮兒路鏗賽後欣喜接受採訪,恰好說出類似的形容:「我對自己的期望,也正是我父親的期望」。

綜觀書市的父母成長系列,為惶惑的新手父母製作的書籍最為普及,反而是父母時而束手無策的子女叛逆期,「孩子不再聽話符合自己期望」,親職的學習提供,卻趕不上下一代這一階段的巨大變化。尤其全球移動的大趨勢,產生越來越多移民家庭,移民社會父母角色的助讀書冊,更加付諸闕如。

細究移民遷徙原因,為下一代接受更好的教育為最大因素。當子女接受西方教育、漸步融入自己未來的社會主流,如果父母固步自封,不能同步認知簇新泳池、重新學習賽事規則,仍以凡事「自己什麼都懂」的權威舊習,和萌發自主意識的子女互動,家庭團隊裡共同期望的曲線,恐難保持相近和諧。

儘管東西方家庭各有文化擅長,天下一樣的父母、一樣的子女。移民父母其實手握兩方優點,宛如長長的雙手,這一場子女教養的馬拉松泳賽,端看父母如何擺動長手,滑出哪一種曲線。

2008年8月6日

女性藝術家的畫像

溫哥華美術館三年前展出羅丹專題時,一同觀賞的長輩看完牆上的羅丹簡介:「提都沒有提到卡蜜兒,她怎麼可能在羅丹生命中具有份量?」然而,那幾件細致的、陰柔的、姿態線條向內探索的「羅丹作品」,歷歷在目,更像卡蜜兒的手澤。

卡蜜兒Camille Claudel不但扮演羅丹生命中最重要的弟子兼紅粉,更是一位獨立卓然的藝術家。她幫羅丹創作了(對!不是製作,不是仿作)許多自己未掛名的作品,相識之初羅丹接下大案「地獄門」,門上多件塑像,即出自卡蜜兒之手或構思。《卡蜜兒》(Camille Claudel, by Nicole Barbier, Reine-Marie Paris and Jacques Vilain,中譯本時報出版)揭露了這兩位情侶天才之間的互補、矛盾、激情、仳離…卡蜜兒離開羅丹後,作品一樣獨具,然而她沒有戰勝無所不在的社交圈;最終,也沒有戰勝領她走入妄想症的命運。

今天,正在溫哥華美術館展出的「加拿大女性現代主義者:與愛蜜莉卡爾對話」Canadian Women Modernists: Dialog with Emily Carr,策展者還給與卡蜜兒同年代的畫家艾蜜莉卡爾公道,在策展說明中,提醒觀眾二十世紀初的時代背景。

當年的社會機制、以及至今未變的藝文政治圈,女性藝術家的生存,比起男性,遭逢到單一性別才有的挑戰,或可想見一二。

於是《卡爾、歐基芙、卡蘿,她們自己的所在》Carr, O'Keeffe, Kahlo: Places of Their Own 一書中,歸結這三位女性創作者「有共通之處,就是她們都曾仰仗男性,尤其在財力方面」,就毫不奇怪──任何時代的弱勢者,必然發展出不同的策略,先在夾縫中求存。例如儘管卡爾先後曾受父親資助,所有描述卡爾的書,都不會遺漏提及卡爾一生苦於生活拮据。

但《她們自己的所在》似還暗示,這些女藝術家能有創作佳績,也或多或少緣自她們生命中關鍵性的男性;這對於藝術的核心──原創,以遍概全地為了不起的女藝術家塗抹一筆,似有失公允。

費達卡蘿師從狄亞戈Diego Rivera時,他已是墨西哥最知名的當代畫家,他們相互傾慕結褵,也是卡蘿承載無盡感情折磨的開始。卡蘿無數心身俱創的繪畫,若說由一再背叛出軌的狄亞戈啟發繆思,未免殘酷。

卡蘿超寫實的強烈自我肖像畫風,盛名迅速遠超過狄亞戈,米羅也拜倒裙下,地域無法侷限,她注定成為世界頂尖的藝術家。關於卡蘿的生平傳記,爭相出版一時,中譯本也少見地打擂台,有時報的《揮灑烈愛》與方智的《女畫家卡蘿傳奇》。

卡蘿長期吸毒,以減輕年輕車禍重創的疼痛後遺。創作中晚期,與情感同樣奔放直率的美國畫家歐基芙發展出女同志情誼;擋不住她的愛慕者,卡蘿也外遇不斷…不過,道德制裁在這位奇才身上失去了武裝,世界從未減損對這位奇女子的狂愛。

歐基芙的情感生涯,和她花卉性徵的繪畫一樣,是首彩艷旋律。歐基芙年輕時和年紀大她一倍的名攝影師阿爾弗瑞德開始婚外同居,老年又與年紀小她一半的陶藝家過從甚密。自從阿爾弗瑞德以歐基芙為模特兒,拍攝她的沙龍照、裸體照,歐基芙輕易就擄獲美國人目光,晉身名氣最普遍的畫家。

然而,如果歐基芙、卡蘿、卡爾,沒有才華創作出今日呈現的畫作,如果她們不是那樣渴慕獨立、贏得自我的生活,女性藝術家能夠擁有自己的所在嗎?

2008年7月29日

在禁絕的國度閱讀禁忌

記了一輩子一段真實敘述:被早期不良政府關進監牢的作家,失去自由令他痛苦,無法閱讀更令他空乏發狂。幸而牢獄裡偶會出現片紙隻字,如印有廣告詞的商標、撕下來的報紙一角,他如獲至寶,收藏起來反覆讀、像捨不得吃完的珍饈,時而細讀幾字幾行…

描述如此傳神,那個無法閱讀的夢魘,讓我模擬想像有如身歷其境,於是不待牢籠來拘禁,凡能讀書的機會,統統抓緊把握,有時狼吞虎嚥。

正因如此,描述在禁地讀禁書的《在德黑蘭讀羅莉塔》Reading Lolita in Tehran,類似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場景──制度破壞、價值顛倒,以及政治宗教兩大勢力扭曲人性,都只像逝去的年代,景物依稀重現;書中談論到的四家文學作品,有如書評一般抽絲剝繭、對照現實透徹分析,也只是講堂教材的翻版。反而是在阻礙重重的環境裡,作者堅持和她的女弟子繼續讀書的部分,最讓我投影其中,彷彿置身那棟秘密集會的屋內,迫不及待和有志一同的愛書友人交換閱讀感動。

作者阿颯兒納菲西凡Azar Nafisi返回伊朗,擁抱著反哺祖國的心情,在德黑蘭大學教授英國文學,不意伊朗八0年代發生革命,凡來自西方的,一律禁絕。女性更被迫帶上面紗才能進入公共場域,不馴服的阿颯兒被逐出校園,和她的女學生組成讀書會,把大學殿堂的文學課,搬到自己家中。

除了納伯科夫的《羅莉塔》Lolita,這個小讀書團體讀過的西方名家代表作,包括費茲傑羅的《大亨小傳》The Great Gatsby、詹姆士的《黛西米勒》Daisy Miller、珍奧斯汀的《傲慢與偏見》Pride and Prejudice等。作品本身針對性別角色、階級權勢等,都已隱藏著反叛時代的意涵。其中尤以《羅莉塔》裡的戀童癖,挑戰傳統社會價值到達極致。

「最優秀的小說總是逼我們質疑平常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之事,質疑看似不可改變的傳統與期待。」在最保守的國度,阿颯兒刻意挑選《羅莉塔》,選書本身,似已標舉了她的企圖。

在讀書中忘我的年輕伊斯蘭女性,探討禁區文學的兩年,也同時探究了自己的生命:「我們的討論使我們栽進更私人、更隱密的境地……」

然而共鳴處處的文學,再怎麼是苦楚現實的避風港,「女孩們發覺,她們無法像解決《包法利夫人》或《羅莉塔》的困境一樣,乾脆利落地解決自己的難題。」挑戰俗世壓迫所需的勇氣,比起閱讀禁書,畢竟大得太多。
於是,從佳作中了悟了真相,回過頭來面對現狀中的矛盾,更備感掙扎。阿颯兒總引用納伯科夫的一句宣言鼓勵女孩們:「讀者生而自由,也應保持自由。」

其實,就算不處在實質禁地,我們不總也習於別人給自己套上枷鎖、也慣常為他人按上束縛,讓人人身陷無形的大樊籠?我想,阿颯兒想說的是,沒有一種牢籠,禁制得了文學藝術「訴求我們對結合無數孤寂心靈的凝聚力,訴求作夢時、喜悅時、悲傷時、渴求時、妄想時、希望時、恐懼時…我們不可名狀、卻堅定不搖的信念」;由於凝聚在那樣的信念,人人才得以保持自由。

2008年7月12日

海濱李爾王 的考驗

把莎翁名劇搬到城市水岸演出,全球名城大概都不如溫哥華福氣,每年春末到秋初,可在仿似溪False Creek南岸,Bard on the Beach「莎劇海濱吟遊」欣賞到莎劇公演。

今夏的海濱吟遊,除了暴風雨、第十二夜、血海殲仇,還有被視作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代表作《李爾王》King Lear。

李爾王的身影,既在劇作裡,也在創作之前及之後的真實歷史中--專橫的李爾王年事已高,打算把王國分給三個女兒,分封的比例將按女兒聲明愛他的程度去封賞。於是大女兒的奉承阿諛、二女兒的謊言,都爭取到了領地;只有李爾王最鍾愛的小女兒,講了誠實的話語,反而一無所有,遠嫁賞識她的法國皇帝。

李爾王退位後,兩個大女兒翻臉將他驅逐,小女兒領兵來救,兵敗遭擒遇害。小女兒對父親的心意,雖然最終大白,但為時已晚。

莎士比亞動人地描述李爾王抱著小女兒,悔恨傷痛,看到她身上一支羽毛似乎輕顫,以為小女兒還未逝去,希望升起、希望又破滅……描述越是如此殘酷細膩,觀眾越是推拒;李爾王這樣的悲慘結局,起先沒有劇院願意演出,直到其他舞台編劇一度改編為圓滿收場,李爾王才開始搬演不歇。
莎士比亞的許多創作都出現過不同版本,四百年來,莎翁名劇也以難以勝數的數量和型式呈現:電影,電視劇、舞台劇、改寫小說……劇作原型的改編,也多不可數。日本大導黑澤明的「亂」,即是講李爾王的故事,奧斯卡影片「化妝師」,講舞台背後的故事,電影中演技精湛的主角配角,即在搬演李爾王的舞台,進出上下。

更不乏莎劇中的經典片段,被改為一個個老少耳熟能詳的故事,像寓言一樣廣為流傳,卻讓人忘了出處。例如「威尼斯商人」中放高利貸的猶太商人,堅持要按收據上的條件,割去無法償債的借款人胸前一斤肉,聰明的女主角喬裝成執法者,判准欠債者應受罰割肉,但在猶太商人動刀之前,用智阻止了「流血」事件。

李爾王提出問題測試三個女兒,以決定王國的歸屬,而最忠誠的孩子,反而遭遇最多考驗,這個故事模式,在後人創作的故事裡,例如國王考驗三個兒子…也一再出現。

不只因莎劇有詩人優美的詞藻文句,故事構成迴轉曲折,人物塑造栩栩如生,符合人性的情節描述,緊繫觀眾諸者的心,事實上,不只莎士比亞劇作的文學藝術性廣受討論,它甚至可能是有史以來,和尼采一樣,最常被引用議論「政治正確」的文學創作。

去年溫哥華歌劇院演出莎劇中最受歡迎的馬克白,就有政治系教授拿來評比美國和塔利班的衝突、牽動全球局勢的政治角色中,「誰是馬克白?」今夏海濱的李爾王,卻受到性別意識政治正確的全新挑戰,有劇評者質疑:導演把父權深重的主角,導得不再那麼權威濃厚,李爾王不暴虐專橫,「陽剛味在哪裡?」(讓莎劇角色穿上現代服裝,當然也是海濱吟遊始終受議的新嘗試。)

藝術創作完成,詮釋權交在觀賞者手中,演繹內容人言人殊。儘管作品的評價,隨觀眾口味、環境氛圍、時代所需而有起落,「莎士比亞崇拜」的高峰,在十九世紀出現過,高低浮沈是否一如人生興衰循環?

創作中動人心魄的能量、寓意深蘊的啟發,不變人性的揭露…造成經典不朽,今世多少袞袞諸公,仍和李爾王一樣,聽得進讚譽美言、不能面對直諫諍言真相?一世功過,終極將如何清償代價?

海濱潮漲潮落,江山人才遞嬗,人生的種種大問,只有時間,能夠揭曉答案。

2008年6月17日

因緣會領路

Karma will lead the way

在電腦上工作時,保持著聽網路廣播的習慣。巧的是,選聽的節目,像「一點照新聞」、「張大春泡新聞」等,每一位主持人都闢有時段介紹書籍,形式風格各異。加西本地最常收聽BC省的新聞專業電台CKNW,很快就喜歡午後時段主持人 Christy Clark。

她聲音笑語像有陽光,評說時論見地清晰,不固執己見也不偏激尖刻。聽眾參與CALL IN,她回應正反意見的語氣寬厚,讓聲音另一頭的人感覺舒服安心。

我偶會臆想,是什麼促使她即便討論這個世界漸多的「問題」,也能健康正向?她令人愉悅的人格特質,是老天恩賞,還是她曾經學習、領悟、成長?在這種環境和人的變動遠大於過往的年代,她的「一貫」能維持多長?

最近Christy談到一個感動了她的話題──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教授蘭迪波許(Randy Paush)罹患胰臟癌,不久於人世,預留給他無法陪伴成長的三個幼子,心意深長的《最後的演講》 The Last Lecture。

這場終極講題叫Really Achieving your childhood dreams真去落實兒時夢想。波許自己有好幾種童年大夢,例如想設計迪士尼樂園、加入國家足球隊、當星艦奇航的艦長寇克…,成長歲月中,或多或少,他也真去實踐過這些狂野夢想。

波許沒有強調夢想完成後的滿足,勸人甚至助人完成自己的初心大夢,主要因為嘗試夢想的過程中,隱藏在背後的意圖,譬如學習種種對人我有益的特質、克服像一堵牆一樣的障礙、拓展眼界、不讓心靈創意受到拘束…。追究波許自己鼓勵別人去圓夢背後的意圖,不在築夢本身,更在好好過對人生。

在YouTube上觀看這一場演講http://tw.youtube.com/watch?v=ji5_MqicxSo的人次約有三百萬。看過的人大概都會同意,波許小時候和其他孩子沒什麼不同,歡樂純良,至今和成年人最大的不同,可能是依然心如赤子。《最後的演講》後來和華爾街日報記者Jeff Zaslow合寫出書,正開始以半年1200萬冊的速度,大大風行全球。

有人把《最後的演講》比為《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》Tuesdays with Morrie的後繼者,兩本書最大的相似處,是兩位生命有限的主角,都沒提如何面對病痛死亡,內容既非關好死、也無關賴活,而是如何過好人「生」。

過去聞知種種「最後」勸勉,統統心長,然而語重;只有波許,維持一貫幽默自侃,演講中珠璣處處,其實對我們並不陌生,例如「『幸運』就是機會來時,你已有萬全準備。」「你沒法單打獨鬥達成夢想;要獲得他人之助,你得老實說真話、正經誠意,事情搞砸了就道歉,關注別人而不是以自我為中心」「過好每一天,因緣業報(Karma)自有安排,夢想自會降臨你身上」…

Christy介紹《最後的演講》後,開放call in:「如果你有同樣的機會,會留什麼話給你關切的人?」聽到節目的,不知多少幸運者如我,也觸動起思考這個問題的因緣?

同一天,讀到敬重的朋友Leigh開始勤耕的部落格,在「勇敢前走」一文他提到妻子與癌症二度交遇,毫不掩真情地描述,當意識到萬一失去所愛、形隻影單,六十歲的自己竟不可收拾地放聲大哭…

行經死亡幽谷,有人幸運找回健康,有人仍在勇敢搏鬥。不到50歲死神找上門,波許卻仍感恩「我並不特別大,但我這一生很值得」,然而,你就是覺得,這個無畏的人,心寬地大 has a big heart!

波許、Christy,Leigh...以及牆外面、這個世界的哪兒,還有多少這樣的識與不識,擁有一顆很大的誠摯初心,因緣自會安排與我們相遇。

補記:CKNW還有一個有趣的節目「最後的晚餐」The last dinner。邀請名人談一個假設狀況──如果這是你最後一頓晚餐,你想在哪兒、與誰共進?晚餐的內容、什麼型式?甚至絕對不想邀請的人…種種有趣題目,環繞在如何享受最後一次美食。
除了反身自問,也讓人聯想,如果問「自己會想怎麼做最後一趟旅行?」、「如果是最後一場電影,想看哪一部片子,在哪裡看...」最後一回耹賞音樂、只能再有一次深談、眼能閱讀手能觸摸的最後一本書...;最後一個問題:「如果這種種『最後』,我有了答案,會不會現在就去做?」

2008年6月4日

如果 感官之旅 和 香水 對話

徐四金和黛安艾克曼,兩個人幾乎沒有相似處,除非問「誰是當今最懂氣味的作家?」答案才可能把他們放在一起。

徐四金Patrick Suskind,德國慕尼黑大學歷史系畢業,卻以寫作劇本為業。讓他聲名鵲起的驚人之作《香水》小說Perfume: A Story Of Murderer,用氣味薰迷了42個國家、1500萬冊的讀者。

《香水》的主角葛奴乙,生下來身上就沒有味道,似乎連帶沒有「人性氣息」。他的父母、及日後收留葛奴乙的人,都沒有善終。這個怪人嗅覺異常敏銳,聞得出各種香臭異味最細微的組合,他徒手調配出一份高貴香水,因而從皮革染廠的學徒轉進香料店。但自從被一名少女身上的幽香吸引,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永久保存那種香味,連續謀殺了二十多名少女…。

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獲得康乃爾大學文學博士後,30年寫作不輟。除了童書、詩作,她寫得最多的都是非小說類,主題包括愛、花園、戰爭…。艾克曼對嗅覺的廣泛搜集,則收藏在《感官之旅》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Senses 中。

這一部關於感官知覺的經典,出現於天文地理資訊一網打盡的網路萌發初期,但至今仍難被取代。不僅因為艾克曼用自己的經歷見聞,鋪陳聲色嗅味膚觸等感知,更大一部分,要歸功艾克曼詩般的語言風格,《感官》的魅力,也從五官五味的智性嚴謹描述,擴充渲染,傳達給讀者高度官能享受。

像我這樣寫過《愛戀芳香》的作者,對花卉植物萃取精華的源流發展,尚有些許認知,讀到葛奴乙憑著嗅覺,抓出各種香料原材、黃金一樣貴重的香精油,隨機配出高雅悅人的香水、香粉、乳液、香皂、薰香劑…一款款芳香獨具、甚為個人量身訂做的新穎香味,泉湧而出,驚嘆之餘,更加好奇,色想形味身識,當初徐四金何以選擇最難由文字具體表現的氣味,做為小說主幹?葛奴乙製造出香氣世界,是因徐四金原本真是一位香氛「達人」?

可惜徐四金鮮少公開交際受訪,否則以艾克曼的研究精神,即便只化為幾頁或幾行文字的內容,她也四處旅行訪查──同時滿足自己感官的探奇──艾克曼可能會為<嗅覺>的精彩篇章,如「沉默無語的知覺」「成桶的光線」「氣昧的偽裝」,再為徐四金加上一篇「愛煞《香水》的芳蹤」?

他們或許會談到,《香水》的一開場,18世紀的巴黎城市充斥難以消化的惡氣、談到人為製造和大自然混和的各種味道、談到葛奴乙被捕受審,因調配出「激發人性湧現大愛慈善悔懺」的氣味,而當場獲釋──或許,艾克曼會拿出科學證據,質疑這種氣息存在的可能性。

也許,艾克曼根本就從角色塑造挑戰徐四金:「葛奴乙走入市集人群,沒有人對他留下印象,只因他身上沒有氣味。但是,徐四金先生,即使我們喪失嗅覺,仍舊能辨識形貌、動作,對體溫、重量有所感受。這些感知,存在於我們的記憶中,甚至比其他認知還要持久… 」

徐四金的回答,或許會很簡單:「艾克曼女士,不知道『想像』的對應位置,在感官地圖中,座標為何?」